子時過一刻,青石會館廂房只剩一盞豆燈。
豆燈下,石財像被抽了筋,癱在椅裡。椅扶手被他的汗浸暗了一圈。暗圈像年輪。年輪記的不是歲數,是今晚被兩家按在石階上的次數。
門響兩下。
不是官差。是約定的。
張偉進門,身上還帶著廢渠的臭。臭完他沒先說話,先把一壺溫水擱桌上:“喝。別酒。酒誤事。”
石財抓壺,灌了兩口,灌完嗓子才活:“顧問……不,你現在……算什麼?”
“算路人。”張偉拉過對面凳坐下,“路人來結一筆賬。賬短,你聽清。”
石財點頭,點得太勤,像怕漏字。
“第一,殼留你手裡。”張偉豎一根指頭,“掌門牌、會館備案、月報資格,都是你的臉。臉醜點沒關係。醜臉能擋刀。刀是觀察使的月報繩、是兩家隨時可能再砍的連坐。連坐條款在,你比誰都清楚。”
“我清楚……”石財苦笑,“清楚到睡不著。”
“睡不著就數牌。”張偉說,“牌在,青石還是‘存在的小宗’。存在就能進某些門縫,就能給影子網一張乾淨桌。桌不乾淨,貨擺不上。貨擺不上,我們全成黑戶。黑戶在中域,死法比窮還快。”
“第二,我退更深。”張偉豎第二根指頭,“顧問名停了。停了就別再派人滿城找石三。找到是禍。禍把殼拖進刑堂。刑堂裡你哭也沒用。有用的是:你只會說——顧問震傷失蹤,庫房空了,假圖不是宗令,宗令只有運貨。運貨出事,按工契賠,不按師徒誅。”
石財眼紅:“他們要真名……”
“真名沒有。”張偉打斷,平,硬,“合同上只有石三。石三是工名。工名可以死在渠裡。死了,你就按死的寫。寫的時候別寫得太像。太像反像偽造。偽造罪比失蹤重。”
“第三,錢。”張偉豎第三根指頭,“毀約金九十已交。假線回款蓋過。暗庫還餘一截。一截你別動。動了,結嬰地的坑就塌。坑塌了,我可以換坑,你換不了牌。牌只有一張。”
石財喉結滾了滾:“那……我還能退嗎?退乾淨,回邊荒賣豆腐……”
“能。”張偉說,“能,但不是今夜。今夜退,兩家會當逃。逃像有核。有核的逃,追殺升級。升級後牌砸、人抓、連坐落到每一個蓋過章的會館小吏——小吏會反咬你。反咬比宗門刀還碎,碎刀割得更久。”
“那何時?”
“等元嬰火候過一檔。”張偉也不瞞,“過一檔,中域的眼會先忙更大的噪音。噪音起來,空殼退場才像自然死亡。自然死亡便宜。便宜的退,我給你辦。辦的時候另算退約金——金不多,夠你買命買路。路回邊荒,別回頭認灰袍。認一次,兩邊都死。”
石財盯著他,盯了很久,忽然低聲:“你……真要結嬰?”
“縫開了。”張偉指了指自己眉心,眉心泥下還有一點餘涼,“冷玉釘過神魂。鎖魂刮過的口也合了七成。合了就能談火候。火候不是今晚的事。今晚只釘位置:殼在明,我在暗;明的繼續醜,暗的繼續臭。”
“我怕。”石財說得誠實,“怕兩家明天就反悔,帶人砸門。”
“會。”張偉點頭,“會砸。砸的時候你哭、你癱、你交空庫房鑰匙。鑰匙我換過。換過的庫房只有賬皮。賬皮經得起翻。經不起翻的東西,全不在這棟樓。”
錢先生從暗處走進來,放下一個小匣:“掌門的新暗記。暗記只用於月報。月報走甲乙丙替身籤法——法子舊,舊好用。好用到觀察使懶得第一刀砍小宗。”
石財接匣,手還抖:“你們……把我當什麼?”
“當空牌。”張偉不粉飾,“空牌不是侮辱。空牌是工種。工種有價。價是你活著、牌在、不點燈、不收徒、不把影子寫成張氏宗門。寫成了,我拆。拆完你比現在更慘。”
石財沉默。沉默裡有屈辱,也有活命的算計。算計佔了上風時,他點頭:
“我幹。幹空牌。幹到你說能退那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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