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到時，張偉正在壓威。
大乘之後，威像一口熱鍋。鍋不壓，半里外草木發焦。焦了就會有人說：灰袍成王了。成王了就該入籍、掛旗、收徒。那三樣他一樣不要。
壓威用的是無相訣。訣不亮光，只把氣往骨縫裡收。收完，人還是髒袍亂髮，像個會走路的賬本。
錢先生進來時，手裡捏著一封邊荒舊紙。紙黃，邊爛，像被人在懷裡捂了很久。
“東家，邊荒來的。”錢先生說，“礦緣舊線，三道轉手。轉手費貴，信不貴。信……你自己看。”
張偉接過。沒有先拆，先聞。聞的是黴、汗、一點陳年靈藥渣味。渣味淡，像外門藥房發剩的劣等止血散。
“陳九。”他說。
不是問。
拆開。字歪。歪得像當年礦緣鎮那少年練字時的手。手沒練好，一生也沒練好。
紙上沒多少字：
「張偉：燈要滅了。役舍冷。貢獻點還差，差到死。你是對的。」
就這些。
後面空白。空白裡像還有話，話沒力氣寫。
張偉把紙放平。指腹在「你是對的」四個字上過了一遍。過完，指腹乾淨。乾淨不是無情。是賬結了，指頭不抖。
瘸腿在門口探頭：“東家，誰死了？”
“一個證明。”張偉說，“證明入宗能求穩，求穩也能被耗材。”
“要回去嗎？”瘸腿問，“青雲那邊……燒紙？還是砸門？”
“不回。”張偉搖頭，“回是給青雲送臉。臉他們不配。酒澆土。土不說話。不說話最好。”
錢先生低聲：“對照線……收了？”
“收了。”張偉說，“不是忘。是不再被拖著走。陳九用一生證明：入宗可以求穩，求穩也可以被耗材。我用未完的一生繼續證明：不入宗也可以走到更高處。更高處不保證安全，只保證不是別人的燈。”
他把信摺好，沒塞進暗本，塞進火盆邊。
“燒？”錢先生問。
“先酒。”張偉道。
門外有土坡。土坡不值錢。不值錢的地方適合祭耗材。
一碗濁酒，灑下去。土吸酒，吸得慢。慢像陳九年紀——外門熬年頭，熬到老，熬到役舍前一截冷廊。
“你爭過活著。”張偉對土說，聲音不大，“爭不過編制。編制不看兄弟，看貢獻點。點不夠，燈滅。燈滅，宗門換下一茬。”
瘸腿站遠一點。遠一點不是怕，是敬。敬的是那條從礦緣就開始的對照線。線細，勒死人。
酒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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