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先生守到後半夜，輕聲問：“你怕嗎？”
張偉沒抬頭：“怕。怕才布後手。不怕的墳多。陳九的墳在邊荒，碑大概沒有。沒有碑也行。有碑也寫不進正史。正史愛寫天驕入宗。不愛寫役舍冷。”
“那我們……”
“天亮後查青雲餘脈。”張偉把草圖一卷，“舊仇要不要親自殺？不一定。衰落、內鬥、廢修，都算利息。利息夠，就省刀。刀留給渡劫人禍。”
窗外風硬。
硬風從邊荒吹不來，風是本地的。本地的風也夠清醒。
他把燒剩的灰撥進小瓶，瓶口塞布。布上不寫名字。寫名字像立牌位。牌位容易被人當成香火鉤。香火鉤後面，往往連著籍。
“不立牌。”他自語，“記在腦子裡。腦子夠用。”
瘸腿送來熱水，壺沿磕了一下：“東家，信使還在驛外。說……陳九死前託人帶一句話，除了信上的。”
“說。”
“信使原話：陳九說，‘別回來報仇，報仇也進名錄。’”
張偉靜了一息。
“他到底懂了。”他說，“懂晚了。晚了也算懂。懂了，酒沒白澆。”
他把熱水倒進碗，沒喝，洗手。洗手是儀式。儀式完，人從祭裡出來，進佈局。
“傳石財。”張偉道，“八字舊訊作廢重發一版：殼穩，人不西返邊荒。西返是送臉。臉不送。送的是假線——誰愛查陳九因果，讓他查到青雲內鬥去。”
錢先生應聲記。
豆燈跳了一下。
燈影裡，張偉把暗本翻到舊頁。舊頁有陳九名字，旁邊三個字：對照線。他在後面加一筆：終。
終了。
終了不是天下終。是一條人命終。人命終了，主題更硬：加入可以求穩，求穩也可以被耗到燈滅。
他合上本子。
“睡兩時辰。”他說，“兩時辰後，我要聽青雲餘脈的第一份髒訊息。訊息越髒越好。髒說明他們還在內耗。內耗是好事。好事別喊。喊了會醒。”
錢先生吹燈前問最後一句：“東家，那碗酒……還要再澆？”
“一碗夠。”張偉道，“夠敬人。多了像表演。表演給誰看？青雲不配看。天不看。看的是我自己。自己看清就行。”
瘸腿在門外悶聲：“東家，信使要賞錢嗎？”
“給。”張偉說，“給轉手費，不給人情費。人情費像債。債會把邊荒線又纏回來。纏回來，渡劫時多一條繩。繩不要。”
燈滅。
暗裡，他睜著眼。眼不紅。紅沒用。有用的是下一步：燈怎麼滅、餘脈怎麼爛、臺為什麼不搶、陣往哪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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