邊荒線回了第二封,不是信,是抄錄。
抄錄來自一個退籍的舊外門管事。人活著,嘴賣錢。錢先生用三塊中品靈石買了兩頁字。字寫魂燈。
“東家,”錢先生把紙攤開,“青雲外門魂燈閣舊例:役徒點燈,燈在閣。燈滅,名從活冊勾到死冊。死冊存三年,三年後焚。焚完,人像沒來過。”
張偉看第一頁。
頁上畫了燈座。座矮,銅綠,像礦燈。礦燈配礦役。外門三年活四成——這句話早年聽過,現在有了圖解:活的四成繼續點燈,死的六成燈滅入冊。
“陳九的燈,”錢先生指第二頁日期,“半月前滅。滅的時辰在醜。丑時役舍最冷。冷死的不算戰功,算自然減員。自然減員不發撫卹。不發撫卹,就沒人鬧。”
“寫得好。”張偉冷笑,“編制會寫。會寫就能把殺人寫成天氣。”
瘸腿咬牙:“那幫孫子……”
“孫子還在。”張偉抬手止住,“止怒。怒是燃料。燃料要省著用。用在渡劫,不用在邊荒哭墳。”
他把兩頁抄錄疊好,按在桌上。
“人話結賬。”他對屋裡三個人說,“陳九入宗圖什麼?圖穩。穩的代價是什麼?貢獻點、礦役、探路、燈。燈是什麼?燈是脖子上的繩。繩頭在宗門手裡。手一鬆,燈滅。燈滅,人完。人完,宗門換下一茬耗材。下一茬還笑著跪求名額。”
錢先生問:“東家,要把這套寫進散修小報?”
“寫。”張偉說,“寫短。別文縐縐。就寫:入宗可以求穩,求穩也可以被耗材。燈滅無撫卹。死冊三年焚。焚完沒來過。誰愛跪誰跪。跪完別怪沒人提醒。”
“署名?”
“不署。”張偉道,“署了像立旗。旗招刀。刀現在不接。把稿子賣給三家黑市耳目。賣一次,傳三路。三路互相咬,咬成‘邊荒舊聞’,舊聞沒主。沒主才活得久。”
屋裡有人倒吸氣。倒吸氣的是新來的眼線,還嫩。
張偉看他一眼:“怕髒?”
“不……不怕。”眼線硬著頭皮,“只是……陳九是東家舊人……”
“舊人更要用事實葬。”張偉說,“哭葬給自己聽。事實葬給後來人聽。後來人要是還跪,那是他的命。我的命是把賬寫清。”
他把暗本翻開,陳九頁上已有「終」。終後面再補兩行:
燈滅。役舍。無撫卹。
“入宗賬,”他敲字,“結。結不是原諒青雲。是不再讓陳九這條線拖我的佈局節奏。拖節奏會死更多人——死的可能是瘸腿,可能是錢先生,可能是還在殼裡幹活的石財。我不做這種買賣。”
錢先生筆尖頓了頓,又寫:“對照終。主題釘。”
“還有一句。”張偉說,“魂燈寫法要人話:點燈像把命存進別人櫃。櫃在誰家,鑰匙就在誰家。你以為是庇護,其實是寄存。寄存到期,櫃門一關,你就不是人,是勾掉的名。”
瘸腿嘟囔:“早年要是把這句刻礦緣門口就好了。”
“刻了也有人跪。”張偉道,“跪的人不是沒聽過。是聽了仍信‘我能成為那四成’。信本身就是坑。坑裡埋的都是覺得自己特別的人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無名野邊緣的禿坡。坡上沒有宗門旗。沒有旗的地方,風更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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