縫合不是仙光，是土。用土縫土，髒，髒才合適。
無相長生訣的線從元神碎片邊緣鑽進去，像補一件破衣裳。補的時候不繡花——繡花是聖地天驕的事，他補的是命。命要能走、能算、能拒，能拒才叫還是張偉。成仙不入籍的殘法在旁咬合，咬合不全，不全處用腦子補：不看冊、不跪、不點燈、不認臺。四不立住，法才有骨；骨立住，肉才長。長肉的時候疼，疼比撕裂輕一點，輕一點仍是疼。疼他認，認疼不認籍。
第一針：無燈。
無燈不是口號，是檢查。他掃遍識海、遍周身、遍陣紋殘留——沒有別人的魂燈勾著他，從沒點過。點過就會在這一針炸開，縫合失敗，失敗就滅，滅了野史不過一句：灰袍渡劫死。死也比掛燈活強，掛燈活是編制的活，編制的活他不當。
“無燈。”他在神里點頭，“過。燈是繩，繩不進門。”
第二針：無冊。
無冊更難，難在天想烙。烙的位置空著，空著像邀請，邀請他用殘法擋。擋一下天怒一下，怒一下縫線抖一下，抖的時候他加一句人話：“不進。”人話比術語硬，術語會被改寫，人話是他自己的，自己的話疼的時候也記得住。空位始終空著，空到天噎住第二息，第二息比第一息長。長裡他感覺到一種承認——不是冊承認他，是事實承認他：有人過了，且沒進編制。事實像釘子，釘進規則的縫，縫還小，小也是縫。
“無冊。”他再點頭，“過。冊是牆，牆外有路。”
第三針：無山門。
無山門是他最熟的，熟到骨裡。骨裡沒有宗，沒有貢獻點，沒有強制賣命。影子是合同，合同能毀，可退才不是宗。不是宗，這一針才不炸，炸的是那些想掛旗的人。掛旗的人若在場，會被這一針撕回耗材。他場上無旗，無旗乾淨，乾淨不是編制的乾淨，是自由的空，空著才跑得動。
“無山門。”他第三次點頭，“過。山門是坑，坑不跳。”
三針齊了，元神才真正合攏。合攏不是圓，是疤。疤歪，歪像陳九的字，字說：你是對的。對的人用疤證明，證明不需要金光宴。金光宴是入籍仙的酒，酒他不喝，喝了就熱，熱的底下是繩。
散仙成。
成的時候無仙樂，有耳鳴，有血味，有真實。真實比樂響。響裡他查遍周身：無仙籍烙印，無燈勾，無山門印。三無在身像三道門禁，門禁過了他才站起來。站起來時腿軟，軟是人，人成了仙也軟一下。軟完站直，灰袍破了，破了不補，破是履歷，履歷不需要宗門蓋印。風灌進破袍，灌得胸口涼，涼裡還有成仙疼的餘波——細針走骨，走三寸停一寸，停的時候他喘半口，半口夠用。
盆地外，白柱散成煙。煙裡錢先生先看見人影，人影歪著站，站著就夠。
“成了？”錢先生喊，嗓子破音，“東家？成了？你說話！說話我才敢記！”
張偉抬手，抬得很慢，慢是力盡，力盡仍回一句：“成了。無籍。”
三個字砸出去，砸到五十里外。五十里外有人哭，哭不是感動，是腿軟後的洩。洩完錢先生才敢站直，站直時抄副本，副本寫：成仙，無籍，無燈，無山門，合同仍散夥。“散夥”兩個字他寫了兩遍，兩遍才安心。
瘸腿嗓子發顫：“先生，真……真成了？不成仙籍那種？”
“不成仙籍。”錢先生說，“成了還是散，散才像東家。像了你才有活路，不像咱們全進名錄，名錄一進燈就來。”
坑邊，執法的臉更白。白裡是怒，怒裡是懼。懼的是規則裂了，裂了怎麼寫報表？報表寫“無籍成仙”，上頭會削他的席，削席比老鼠可怕。可怕處他仍遞出最後溫柔——空白冊影，金光刺目，像邊荒那年“有前途”的旗。
冊影懸在張偉眼前。字俗，俗到像集市吆喝：簽了緩壓，簽了席位，簽了編制保護，簽了你就不髒了。“髒”字是他們扣的，扣完再賣洗澡水，洗澡水叫仙籍。
張偉看都不看。看即猶豫，猶豫即跪的前奏，前奏他聽過太多次。從青雲到趙無忌，從代行到執法，每次都像為他好。“為他好”三個字，底下是繩。
他抬眼對執法說：“你遞錯人了。我成的是人，不是你們的柱。柱要埋人，埋過人的事我不幹。”
“無籍，天地不容！”執法聲抖，“你成的是邪！邪必抹！抹令可即下——”
“不容也活了。”張偉擦掉嘴角的血，血在指上黏著，“活到成，成了無籍，無籍也是成。你們的天地比我想的小，小天地裝不下我這種髒。髒就在牆外走，牆外風硬，硬風颳臉，颳得清醒。”
話出口，遠處艦隊殘部安靜了一息，一息後更吵。吵的是：灰袍真成了？成了還不跪？不跪還活著？活著算什麼東西？算釘子。釘子不收割殘骸，收割會把成仙寫成報仇小品，他不要小品，他要路。路給後來無宗者踩，踩者或罵他髒，罵也行，活比體面重要。
觀禮堆裡有人跪下去，不是拜，是腿軟。有人把孩子的眼睛捂上又鬆開，鬆開說：看清楚，看清楚才知道世界上真有不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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