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白冊影第三次硬遞到眼前時，金光比雷還亮——亮不是體面，是硬塞，像邊荒大集的招徒鼓敲得震天，敲完拉你袖子，一起穩。穩字底下是燈，燈底下是役，役底下是紅叉。紅叉他見過，見過就夠。
焦土還燙，燙從靴底滲上來，像有人在腳底板烙字卻烙不成。無相不給紋，不給紋就疼得誠實，成仙后的疼沒散乾淨——識海邊緣仍有細碎的撕感，像針在肉裡走三寸停一寸，停的時候更煩，煩說明還活著，活著才有資格拒。
執法的聲音儘量放軟，軟得像邊荒集市賣三文的糖人，賣完袖子一拉就是“有前途”：“簽了，有緩壓。簽了，有席位。簽了，有編制罩著，罩著你才是人。不籤你是縫，縫要被補，補的方法是抹。”
張偉看著冊，空白乾淨得像沒來過，乾淨最嚇人——像陳九燈滅後的死冊，乾淨得像人沒活過。他活過，活過就不進這種乾淨。遠處五十里外，觀禮散修堆擠成一團黑，有人踮腳，有人捂嘴，有人把孩子往後拽，拽的時候還在數：一、二、三——第三次遞了，遞三次還不籤，不是裝，是真不要。
“有前途？”他忽然問。
執法一愣：“有。上界有位，位下有權，權下有資源，夠你再進一步。”
“進一步成什麼？”
“成仙上的仙，成秩序的柱，柱穩天下穩。”
“柱要埋人，”張偉點頭，“埋過我認識的人，埋過我不認識的人，埋的時候都說有前途。邊荒聽過，青雲外門聽過，聽過的人三年活四成，四成裡還有人被燈勾走，勾走寫乾淨——乾淨就是你們的前途。”
執法軟意收，硬意起：“你成無籍已是大罪，罪可免，只差一簽。一簽既往不咎，不咎你挑的艦隊，不咎你借的刀，不咎你燒的傀。簽了，世界當無事發生。”
“無事發生？”張偉短促地笑了一下，“陳九當無事？周硯當無事？邊荒耗材當無事？無事是你們報表的寫法，我的寫法是賬——賬上有字，字不擦，擦了也記在心裡，心裡比冊真。”
觀禮堆炸了。灰袍真不籤，成了還不籤，不籤還敢頂執法，頂完是死是活？活著算什麼？算釘子。釘子不解釋，只做動作——他側身讓冊影的金光從臉旁擦過，擦過不沾，不沾是無相，無相不給紋，無紋湊不成跪。
金光擦過皮膚時一陣發麻，麻裡有細小的吸力，像想把他名字往空白裡拽。他在心裡罵了一句做夢，罵完疼從識海翻上來翻成喉間腥甜，嚥下去才像生意人——疼歸疼，賬先算完。
冊影追得急，急像債主，債主話更甜：“你一個人能抗多久？抗完還有下一代執法，下一代更狠，狠過雷。你如今成了，更該懂事，懂事的人籤。”
“懂事的人早死在外門了，”張偉說，“活下來的都有點不懂事，不懂事才問：為什麼一定要籍？為什麼無籍就天地不容？不容也容到今天了，今天我還站著，站著就說明你的不容是嚇唬人的幌子——幌子裂了底下是生意，生意我懂，懂就不跪。”
執法怒極反笑：“你要散仙席？席是上界給的，給不給你不是你燒一本書就能逼出來的！”
“誰說我要席？”張偉搖頭，“我要縫，縫給後來者踩，踩者或罵我髒，罵也行，活比體面重要。席是你們的詞，我的詞是路——路不入冊，冊裡沒我的名，我才睡得著。”
錢先生在五十里外聽得腿又軟，軟裡仍記筆記：空白冊，第三次，甜話，有前途，東家拒。拒法三不——不看、不沾、不跪。三不寫進野史比正史快，正史會改，野史會傳，傳的時候有人添油沒關係，核心四個字不能丟：不入籍。他小聲對風說：“東家，你別把冊真撕了，撕了他們會瘋。”
瘋正好。瘋了才會露出底——底是秩序怕先例，先例一立後來無宗者會抄，抄歪也沒關係，活著就好。活著就說明編制不是唯一，不是唯一仙籍司的生意就裂，裂是他們的痛，痛才是他的釘子。
冊影再近，近到貼鼻，金光裡浮出細條款，條款密如合同。他懂合同，懂就更噁心：緩壓三成、席位觀察期、編制考核、魂燈可選、山門掛靠可選……可選都是鉤，鉤進了就拔不出。
“可選魂燈？”張偉念出聲像念選單，“你們還挺會賣。燈可選，選了就死，死得乾淨，乾淨寫進死冊。邊荒那燈我見過滅的樣子，滅完人像沒活過——我不當那種乾淨。”
“放肆！”執法袍袖一抖，籍壓壓下。張偉只退半步，半步是力盡後的誠實，成仙的疼還在骨頭裡轉，轉一圈腿軟一下，軟完站直，站直不跪。他抬手，指尖燃起一點髒火——不是仙術名，是實用，從卷一帶到成仙，符毒陣遁，土，髒，能用。
髒火湊近冊影，冊影尖叫得像活的，活的編制最怕火，火一近金紋就扭。執法急了：“你敢燒籍影？燒籍影是逆！逆誅九族——”
“我沒族，”張偉說，“沒宗，沒燈，沒冊。你誅誰？誅風嗎？風誅不完，誅不完就別拿誅嚇我——嚇了半輩子嚇到成仙，嚇出來的不是跪，是火。”
髒火停在一寸外，停是給下一息留口：他能燒，還沒燒，沒燒是因為要當眾、當影，把“拒”字寫全了再燒，燒才夠響，響才逼縫。
觀禮堆裡有人喊“離遠看”，有人罵“成了仙還玩火”，有人低聲嘀咕“瘋子活到成了……咱們跪著的，跪出個屁”。錢先生那邊，瘸腿已經在散修堆邊轉，只塞五個字：離遠點看。五個字像救命符，救命不是慫，是野史要活人寫，活人死光了只剩正史，正史會把今天寫成“邪修拒籍天怒當誅”，寫成那樣縫就白開。
“聽好，”張偉對執法說，也對遠處所有耳朵說，“我不籤，今天不籤，明天不籤，成仙后也不籤。你們把空白冊做成糖，糖裡是繩，繩我不要。不要的東西別再遞，再遞我燒。”
執法的臉由白轉青，青裡仍不死心：“你可知燒了之後追殺翻十倍？十倍抹殺令無域可躲，躲到天邊天邊也有籍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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