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子要寫圓。寫圓不是給他看，是給編制內部交差。
交差的文書從雲上飄下，金光淡著不敢太亮——太亮像慶功，慶功等於承認被逼。上頭把被逼的事寫成“上界仁德，特開舊縫，以安天道”，張偉聽了只想笑，笑完不出聲，出聲像分享勝利，勝利他不分享，分享像立旗，立旗是宗，宗他不做。
焦土風硬，颳得臉疼眼乾。識海邊緣還有成仙時留下的餘波，細針走一寸停一寸，停的時候他喘半口，半口夠把文書聽完。聽完不謝，謝是跪的親戚。
錢先生把抄來的要點念給他聽，嗓子仍啞得像砂紙：“一，散仙觀察位，非正籍。二，無強制魂燈，無強制山門掛靠。三，過劫不強制跪籤，可拒，拒後巡界權上浮。四，觀察位可撤，撤了視同無籍，無籍可殺。五……五寫得很髒——散仙不得聚眾立宗，立宗即轉正籍或抹。”
張偉聽到第五條，點頭說好。
錢先生瞪眼，筆差點掉：“東家，他們卡你後路，卡完還能隨時撤位，撤了就殺，這縫比刀還涼——”
“卡的是立宗，”張偉說，“立宗我本來就不做，不做等於他們白寫。白寫讓他們安心，安心才肯留縫。留縫給我的不是位，是後來者能看見的四個字：可以不跪。這四個字比席貴，席要坐，坐要進表，進表就有勾銷，勾銷我不給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掛觀察位？”錢先生試探著，嗓子發緊，“掛了巡界也許輕一點，你能歇——”
“不要。掛了就進他們的表，進表就有勾銷，勾銷是權力，權力不給。我只要縫在。縫在我不坐，坐是編制的坐法，我的坐法是野路邊，野路邊風硬刮臉，颳得清醒，清醒才不像狗。”
遠處觀禮散修堆已經傳瘋了，傳成三種版本：灰袍逼出散仙席自己當了散仙王；灰袍燒籍上界怕了天下要變；灰袍還是老鼠縫是陷阱進了死。三種他都懶得澄清，澄清像公關，公關是宗門的活。他只做一件事——讓錢先生把“非正籍、無強制燈、過劫可拒籤”三條寫成廉價傳單去賣，一塊下品也行，行的是字流出去，流出去就會被改，改也沒關係，改歪的人裡總有人抓住“可拒”二字，抓住就少跪一次。
“賣？”錢先生苦笑，“東家，你成仙了還做小生意，三文兩文的，野史會笑——”
“成仙了更要做，”張偉說，“不做就空，空了容易被供起來，供起來就是香火，香火綁籍，綁籍我拒。拒法是繼續像散修，像散修的人賬房還在合同還在可退還在，不綁兩個字比觀察位硬。”
“合同……”錢先生眼一紅，“你真還讓退？成了仙還讓退？”
“真。你想退現在就能退，退不罰。專案可以散，道不散，道是活法，活法不是山門，山門是坑，坑不跳。跳的人外門三年活四成，四成我見過，見過就不立山門。”
錢先生把筆握緊，握緊是選擇，選擇留到後面寫，前面先把席縫驗收完。驗收要冷，熱的是坑。
驗收現場，執法臉色鐵青，鐵青裡仍要宣讀文書，讀得像吞玻璃：“……奉上界令，開散仙觀察舊縫。……無籍成仙者張某，特記一筆。記筆不等於護，護要正籍，正籍他拒，拒則巡界如常，如常可殺……”
讀到“可殺”時他特意抬高聲音，抬高是想找回場子，場子回不回另說。張偉只回了一句：“讀完了？讀完我走。走不是逃，是你們的文書夠用了，夠用就別攔。攔了我當你們反悔，反悔就再燒，半部半部燒，你們的影庫存我數過味，味還在袖口。”
執法袖中金光一顫，顫完忍住——上頭有令止損，止損期不許再把火挑大，挑大報表更爛，報表爛了削席，削席比老鼠可怕，對編制內部而言。
代行影的無臉最後出現一次，只為釘一句話：“縫開了，開了十年，十年後複審，複審可關，關了你別哭。”
“不哭，”張偉說，“關了再鑿，鑿是後人的事。後人若蠢縫自己填，填了別怪我。我不是師尊，不收徒，不負責把所有人拖出坑，拖出坑是每個人自己的命，命自己扛，扛不住別來求我掛燈，燈我從不點。”
無臉散去，散時像不服，不服也散。散完空域只剩風，風裡有艦隊殘骸的焦味。聖地殘部開始撤，撤不是服，是回家養傷，養傷時會寫他們自己的史，史裡灰袍是賊。賊也行，賊比狗乾淨。
觀禮堆裡有人喊：“前輩！席開了你怎麼不掛？”有人罵回去：“掛了還叫散？掛了進表，進表就有勾，勾是繩！”有人低聲說了句：“冷、髒、真……他說過，真的才像路。”
張偉抬腳離開焦坑，離開時不立碑。碑是香火，香火他不要，他只要背後那道冷縫在編制的紙上多停幾天。幾天夠傳，傳開就有用，用處不是他當王，是後來者少跪一次。
“東家，”錢先生跟上半里，不敢再近，“下一步？追殺要翻倍，翻倍你往哪走？”
“翻賬，”張偉袖裡暗本一觸，像觸舊傷，“成仙不是結束，是驗收。驗收完有人該滅有人該悔，悔比滅有用，滅是痛快，痛快像宗門，悔是事實，事實比口號硬，硬賬才配散修。”
“要不要現在動手？”錢先生問，嗓子發緊，“現在亂，亂裡便宜——”
“不急。火候到了才收。收之前先讓席縫的訊息跑一天，跑一天追殺會亂，亂裡動手便宜，便宜就等。等不是慫，是算。算過半輩子了，成仙也不改演算法。”
他走得不快，不快是力盡，力盡仍直，直對著雲邊。雲邊外是人間，人間有燈，燈下仍有騙子，騙子笑不完，野路就有人需要，需要的人會抄他的歪字，抄歪也沒關係，活著就好，活著就說明編制不是唯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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