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傳來一聲汽車喇叭響,距離不遠,大概在河堤公路那邊。蘇茯苓把賬本和錄音帶塞回揹包,站起來,膝蓋因為剛才的磕碰隱隱作痛。她走到磚窯的破洞口,側身往外看。河堤上,那輛灰色桑塔納已經開到了泵房附近,車燈照出兩個人影,正沿著河堤往下走,手電筒的光束在蘆葦叢裡掃來掃去。
他們在搜。
蘇茯苓退回窯內,快速判斷了一下位置。磚窯在河堤背面的窪地裡,從公路上看下來有視覺死角,但如果他們下到河灘上,遲早會找到這裡。她需要一條退路。目光掃過磚窯內部,後面有一扇鏽蝕的鐵皮門,半掩著,門縫裡透出一線光。她走過去,推了一下,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,但還能動。門外面是一條幹涸的排水溝,沿著溝渠可以繞回鎮子方向。
蘇茯苓側身擠過鐵皮門,跳進排水溝。溝底鋪著一層乾裂的淤泥,踩上去硬邦邦的,但溝壁長滿了野草和藤蔓,正好可以遮擋身形。她沿著排水溝走了大概兩百米,前方出現一座石橋,橋洞下面淌著細細的水流。她從橋洞下鑽過去,爬上對岸的土坡,發現自己已經繞到了周宅後牆的菜地附近。
菜地裡搭著幾排竹架,上面爬滿了枯黃的豆角藤。從竹架的縫隙看過去,周宅後門半開著,門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。蘇茯苓蹲在竹架後面,盯著那扇後門。她知道自己在冒險。折返周宅是瘋子才會做的事,對方已經知道她跑了,肯定會加強戒備,說不定後門就是故意留的陷阱。但她必須回來。錄音帶被剪掉的那部分內容,一定藏在東廂房的某個地方。母親既然能藏一盒錄音帶在保險櫃裡,就可能在同一個房間裡藏了第二盒。她賭的是表少爺的人只搜了明面上的地方,沒有拆牆翻地。
蘇茯苓深吸一口氣,從竹架後面貓著腰摸到後牆根下。後門虛掩著,門縫裡能看到一條窄窄的走廊,走廊盡頭是通往前院的月亮門。她側身擠進門,貼著牆根往裡走。走廊裡很安靜,前院那邊偶爾傳來一兩個人的說話聲,但聽不清內容。她加快腳步,穿過月亮門,拐進東廂房所在的小院。
院子裡沒人。東廂房的窗戶還開著,她之前翻出去的那扇窗,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,像一面白色的旗。蘇茯苓走到窗根下,先聽了三秒鐘,確認屋裡沒有動靜,才雙手撐住窗臺翻進去。落地的時候右膝一軟,差點跪下去,剛才在磚窯裡蹲得太久,膝蓋已經僵硬了。她咬住牙,扶著牆站起來,目光掃過房間。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。但書桌的抽屜被人拉開過,裡面的檔案翻得亂七八糟,有幾頁紙掉在地上,上面有鞋印。
她走到書桌前,蹲下身,看抽屜最底層的夾層。東廂房的這張書桌是老式的紅木寫字檯,抽屜底部和桌面之間有一道大約兩釐米的縫隙,剛好夠塞進去一盒錄音帶。她之前開啟最底層抽屜的時候,摸到過這個縫隙的邊緣,但當時被保險櫃裡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,沒有細查。現在她把抽屜整個拉出來,伸手探進那道縫隙。
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。是一盒磁帶。
蘇茯苓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。她把磁帶抽出來,標準的TDK磁帶,黑色外殼,標籤上同樣手寫著“給雲錦”三個字,字跡和保險櫃裡那盒完全一樣。這盒的封條是完整的,沒有被剪開過。她把磁帶翻過來,看背面。背面貼著一張白色便籤紙,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:“如果有一天你拿到這盒,說明我已經不在周家了。別怕,媽媽把真相留在這裡。”
蘇茯苓的手指微微發抖。
“蘇小姐。”
聲音從門口傳來,不高不低,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。蘇茯苓猛地轉頭。灰色夾克男人站在門口,手裡舉著一把黑色的東西,在手電筒的燈光下反射出冷光,不是槍,是一把撬棍。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,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。
“我就知道你會回來。”灰色夾克男人說,語氣裡沒有得意,反而帶著一絲佩服,“你膽子真大。”
蘇茯苓把磁帶塞進揹包內袋,拉上拉鍊。“你老闆是誰?”她問。
灰色夾克男人沒回答,只是往前邁了一步:“把東西給我,我讓你走。”
“你說了不算。”蘇茯苓說,“你老闆讓你在這裡等著,不是讓你跟我談條件。”
灰色夾克男人眼神微微一變。蘇茯苓知道自己猜對了,他剛才在河堤上發現她折返的腳印後,沒有直接追,而是先打了電話。他是在等指示。這說明他做不了主,他只是執行者。
“你老闆是不是告訴過你,”蘇茯苓繼續說,“如果她拿到了第二盒錄音帶,就不要輕舉妄動,先打電話彙報?”
灰色夾克男人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蘇茯苓趁他那一瞬間的分神,猛地往右側跨出一步,同時把書桌上的檯燈掃向門口。檯燈砸在地上,燈泡炸裂,玻璃碴子濺了一地,房間陷入黑暗。
“追!”灰色夾克男人吼了一聲。
蘇茯苓已經衝到窗戶邊,翻上窗臺,沒有猶豫,直接跳了下去。二樓的高度。落地的時候左腳先著地,腳踝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,扭了。她咬住牙,沒讓自己叫出聲,一瘸一拐地往菜地方向跑。身後傳來窗戶被推開的聲音和追趕的腳步聲。
她跑進菜地,鑽進竹架之間,膝蓋和腳踝都在抗議。她沒停,一直跑到菜地盡頭的土坡下面,才停下來,靠著土坡大口喘氣。左腳踝已經腫起來了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
蘇茯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翻到傅蘭芝的號碼,按下了撥號鍵。電話接通。三秒。她結束通話。這是她們事先約定的暗號,三秒接通後結束通話,代表“證據有進展,但危險升級,暫時不要聯絡”。
手機螢幕上,通話記錄裡多了一條“已接通(3秒)”的記錄。蘇茯苓把手機塞回口袋,扶著土坡站起來,一瘸一拐地往鎮口方向走。夜風從河面吹過來,帶著水腥氣和初冬的寒意。她的左腳踝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,但她沒有停下來。揹包裡那盒完好的錄音帶,貼著揹包內袋,隔著布料傳來一點溫度。
媽媽把真相留在這裡。她得活著帶它出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