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香火成神:開局只剩一盞燈》第31章 驚蟄(1)

作者:努力靠譜老王·9小時前

驚蟄那天,落霞山打了第一聲春雷。

不是那種炸裂天地的霹靂,是悶悶的、從黑松林背後的山脊外滾過來的雷聲,像一頭睡了一冬的獸在巖洞深處翻了個身。雷聲滾過院子上空的時候,老槐樹頂端那三片嫩葉同時顫了一下,葉面上的露珠簌簌落下,砸在阿苓剛覆好的菜地上,砸出一個個極小的凹坑。

阿苓蹲在偏殿門口,炭燈擱在膝蓋上。她被雷聲驚了一跳,手猛地一顫,炭燈的火苗跟著晃了晃,燈芯中心那一點赤金卻紋絲不動。“爹。打雷了。今年第一聲雷。”她把木牌從菜地旁邊拔出來擦了擦,“蒿公”兩個字被雨水洇過又被桐油凝住,雷聲再大墨跡也不會暈開了。

王福生是晌午上來的。書箱裡裝著《幼學瓊林》,翻到“歲時”篇念道:“驚蟄,二月節。萬物出乎震,震為雷,故曰驚蟄。是蟄蟲驚而出走矣。”唸完把書放下,從書箱裡掏出一隻粗瓷碗,碗裡盛著幾枚鴨蛋——是王嬸託人從縣城捎來的,青皮,個大,沉甸甸的。他把鴨蛋放在偏殿窗臺上。

“驚蟄要吃梨,也要吃蛋。梨離,蛋誕,一個送走,一個迎來。”他又從書箱裡摸出兩枚秋梨,皮薄,黃澄澄的,帶著褐色的細密果點,是去年秋天王嬸摘下來埋在穀糠裡存了一冬的。梨皮微微發皺,但切開後果肉還是雪白的,汁水順著他手指往下淌。他切下一片遞給阿苓。

阿苓接過來咬了一口。梨肉沙沙的,甜味很淡,汁水多,順著喉嚨滑下去涼絲絲的。她把那片梨吃完,把梨核舉到眼前看了看。籽是黑的,小小的,像幾粒扁扁的墨點。“福生,驚蟄為啥要吃梨?”王福生嘴裡還嚼著梨,含含糊糊地說:“離。驚蟄一過,冬天就真的走了。吃梨是跟冬天說——你走吧,我不留你了。”他把自己的梨核也舉起來看了看。“梨核留著,種下去。等它發芽長成樹,冬天又回來了。走和來,是一個圈。”

趙寡婦是下午來的,挑著兩桶豆漿。她把桶擱在院牆邊,從懷裡取出一隻粗瓷碗,碗裡不是豆漿,是蒸梨。梨挖去核填了冰糖,隔水蒸了一個時辰,梨肉蒸得透亮,像琥珀,冰糖化成的汁水積在碗底,稠稠的。她把蒸梨放在阿苓的炭燈旁邊。

“我男人活著的時候,驚蟄這天要蒸一隻梨。他說驚蟄吃蒸梨,一年不咳嗽。他燒炭,肺裡全是炭灰,一到冬天就咳,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。只有驚蟄這天吃了蒸梨,能睡一個整覺。”她蹲下來,把碗裡的冰糖汁用小勺舀起來澆在梨肉上,汁水順著梨身往下淌,在碗底匯成一小汪。“他走了七年,我蒸了七年梨。每年驚蟄蒸一隻,供在他牌位前面。今年蒸了兩隻。一隻給他,一隻給你爹。”

阿苓接過碗。梨蒸得很爛,勺子挖下去幾乎化開。她挖了一勺送進嘴裡,冰糖的甜和梨肉的酸融在一起,嚥下去以後喉嚨裡涼涼的,像塗了一層薄荷。她把碗放在木牌前面。“蒿公”兩個字正對著那碗蒸梨,熱氣慢慢散盡,但甜味還在。

老周是傍晚來的,挑著擔子,一頭是一捆竹篾,一頭是一罐蜂蜜。他把竹篾卸在老槐樹下,開始扎一隻蟲。不是蝴蝶,不是蜻蜓,是一隻蟄蟲——蜷著身子,六條腿收在腹下,翅膀疊著,像還睡著的。竹篾在他手裡彎過來繞過去,蟄蟲漸漸成形。蜷著的身子,收攏的腿,疊起的翅膀,每一處關節都用細篾絲纏緊。

“驚蟄,蟲子都醒了。這隻還沒醒,替它們睡最後一覺。”他把竹蟲掛在老槐樹的枯枝上,和蘇雲岫的燈籠、老周的竹鳳、陸清源的“雨”字燈籠並排。風穿過院子,竹蟲在枝頭輕輕轉動,像在夢裡翻身。

天黑以後,陸清源上來了。穿著便服,袖子裡揣著一面鼓。不是衙門用的堂鼓,是鄉下社戲用的手鼓,臉盆大,桑木鼓身,蒙著老牛皮,鼓面被敲了不知多少年,中間磨出一塊淺色的凹痕。他把鼓掛在老槐樹上,從袖子裡取出一根鼓槌,槌頭包著紅布。紅布洗得發白了,邊緣起了毛邊。

“驚蟄蒙鼓皮,這是周禮裡記著的。曲江縣沒人蒙了,下官替他們蒙。”他把鼓槌舉起來,輕輕落在鼓面上。咚。聲音不大,悶悶的,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叩門。又敲了一下,比剛才重了一分。鼓聲從老槐樹底下傳出去,越過院牆,越過黑松林,往山脊那邊滾。敲到第三聲,山脊那邊滾過來一聲雷,像在應答。

阿苓蹲在炭燈旁邊,聽著鼓聲和雷聲一應一答。鼓聲短,雷聲長。鼓聲近,雷聲遠。她把手掌貼在地面上,地底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種子——種子在土裡安安靜靜地長著。是更深處的東西。落霞山底下那些睡了一冬天的蟲,蟻,蛇,蛙,都在土裡翻身。她能感覺到它們翻身時土層微微的震顫,從腳底傳上來,麻酥酥的,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輕輕叩著她的掌心。

蘇雲岫是最後一個上來的,揹著藥簍,藥簍裡是新採的秦皮。驚蟄時節的秦皮最好,樹皮剝下來曬乾,煮水洗眼,一年不害眼病。她把秦皮取出來分了一半放在阿苓的菜地旁邊,又從藥簍裡取出一隻紙包開啟,裡面是一小撮乾花——去年秋天採的野菊,曬乾了收在罐子裡。野菊花小小的,銅錢大,乾透了還是黃的,像一枚枚小太陽。

“驚蟄喝菊花茶。我爹在的時候,每年驚蟄都泡。”她把野菊放進陶罐,從井裡打了水燒開,衝進去。乾花遇水慢慢舒展開,花瓣一片一片張開,像醒了。她把陶罐放在炭燈旁邊,野菊的清香混著炭火的溫度散開來。阿苓端起陶罐喝了一口。菊花的苦味很淡,嚥下去以後有一絲回甘。

“蘇姐姐,驚蟄為啥要喝菊花?”蘇雲岫想了想。“我爹說,菊花是秋天的花,驚蟄是春天的節氣。秋天和春天隔著一整個冬天,喝菊花茶是把秋天和春天連起來。連起來,日子就不斷了。”

阿苓把菊花茶喝完,把陶罐放在木牌旁邊。菊花在罐底舒展開,花瓣全張開了,像剛從枝頭摘下來。她把木牌轉過來,背面已經有了三個節氣——立春,雨水,驚蟄。她蘸了桐油把“驚蟄”兩個字描在木牌背面,和前面兩個節氣並排。木牌背面快寫滿了。

老嫗從正殿裡走出來,棉鞋踩在鼓聲的餘韻裡。她把麻繩從偏殿窗欞上取下來,上面串著二十三個結,今天又打了一個——第二十四個。很小,很緊。“這個給驚蟄。雷響了,蟲子醒了,種子也醒了。”她把麻繩掛回窗欞上,走回正殿跪在蒲團上,雙手攏住燈盞。赤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輕輕跳動。

李長安坐在神像肩頭,看著老槐樹上的鼓。他把手攤開,赤金色的願力從掌心湧出,穿過門洞,穿過院子,落在鼓面上。願力滲進老牛皮裡,和陸清源的鼓聲疊在一起。他敲了一下。不是用手,是用願力。鼓面被願力擊中,發出一聲極輕極悶的響,像心跳。老槐樹頂端那三片嫩葉同時顫了一下。

阿暖在黑松林深處看見了。它看著願力落在鼓面上,看著鼓聲和雷聲一應一答。赤金色的光從它眼角溢位來,順著根鬚流下去,流過岩層,流過靈脈,流到落霞山每一處土層深處。光照到的地方,那些睡了一冬的蟲、蟻、蛇、蛙,都翻了個身。不是被驚醒,是感覺到了溫度。赤帝火種的溫度,百年前曾落在這座山的每一片葉子上,今天落進了土層深處,落在每一隻蟄蟲的身上。

它眨了一下,赤金色的光從眼角溢位來,化作極輕極輕的鼓聲,順著根鬚傳下去,傳過岩層,傳過靈脈,傳過每一寸泥土。鼓聲所到之處,蟄蟲一隻接一隻睜開了眼。

天亮以後阿苓醒來,照例先去看炭燈——燈芯中心那一點赤金還在。然後去看菜地。菜地表層隆起了幾道極細極細的裂紋,不是乾的,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。她趴在地上眼睛貼著裂紋往裡看。土縫深處,有一點綠。不是槐樹苗——槐樹苗已經頂著兩片張開的子葉站在土面上了。是菜種發芽了。小白菜,菠菜,香菜,茼蒿,每一種都頂著種皮從土裡鑽出來,種皮還掛在子葉尖上,像戴著一頂小帽子。豆種也發芽了,胚芽從土裡拱出來,順著竹竿往上探,嫩生生的,覆著一層極細的白茸毛。

她把木牌旁邊的土撥開一點。槐樹苗又長了一截,兩片子葉完全張開了,像兩隻攤開的手掌。子葉中間,冒出了一粒極小的真葉,邊緣有細細的鋸齒。

“爹。菜出了,豆出了,槐樹也出了。”

她把炭燈捧回偏殿窗臺上,和草鞋、棉襪、木牌、紅糖包、兔子燈、竹鳳、春牛圖、《幼學瓊林》擺成一排。窗臺快擺滿了。

阿暖在林子深處看著那排新出的苗。它吃過落霞山的草,吃過落霞山的樹,吃過落霞山燒炭的人。今天落霞山自己長出東西來了,從那個燒炭人的女兒的指尖長出來的。赤金色的光從它眼角溢位來,順著根鬚流下去,流過岩層,流過靈脈,流到裂隙最深處,落在那具蜷著的屍骨上。屍骨旁邊擱著舊炭筐,舊炭筐旁邊,一粒槐樹種子正在發芽。不是阿苓種的那粒——那粒在老槐樹底下。這粒是在裂隙深處,在百年的炭灰裡,自己發的芽。

落霞山的驚蟄,雷響了,蟲子醒了,種子也醒了。一山的苗,一山的蟲,一山的雷聲和鼓聲。春天真的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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