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河的密信是第五天晌午送到的。送信的是個年輕兵丁,綁腿鬆散,額上全是汗。他在院門口翻身下馬,從懷裡掏出一封青灰色的公文封套,火漆封印上鈐著一個“崔”字。
張鐵柱接過信,轉身遞進正殿。李長安拆開信封,信紙只有薄薄一頁,字跡工整鋒利——是新任嶺南道觀察使崔玄的親筆。
“崔玄。清河崔氏,新任嶺南道觀察使。”他把信紙摺好放在燈盞旁邊。“他查了青雲觀的度牒冊子,翻到了沈硯的名字。”
沈清漪站在正殿門口,鐵盒抱在懷裡。她的臉色在燈火裡半明半暗。“他查祖父做什麼。”
“不是查沈硯。是查落霞山。”李長安從神像肩頭飄下來,青布鞋落在石板地上。“崔玄在神道司做了十年正卿,查封的淫祀不下百處。他說每一處都是毀像、熄燈、拆廟,瓦礫堆在院子裡三年不長草。”
阿苓從偏殿裡跑出來,赤著腳站在門檻外面。“李老爺,他要把落霞山的瓦礫也堆三年嗎。”
李長安沒有回答。他把信紙翻過來,背面還有一行字,寫得很小,墨跡也比正面淡——“沈校尉言,曾祖巡山守山,不可焚其廟。本官准其言,以土地祠代李老爺廟。公文即至韶州府存檔。”
蘇雲岫從偏殿裡走出來,手裡端著三碗秦艽水。“土地祠。名分有了,廟便是正祀了。”
沈清漪接過秦艽水一口喝完,苦味在舌根化開。“但廟名不叫李老爺廟了。叫土地祠。李老爺是誰,崔玄說他只認土地。”
李長安把信紙放進燈盞裡。紙頁觸到火苗蜷起來,墨跡在火焰裡變成金色的細線,燃盡了。“貧道不在乎叫什麼。名分是給官府看的,願力是給百姓用的。官府認土地,百姓認李老爺。兩個名字,一座廟。”
老嫗從正殿角落裡站起來,走到燈盞前面,把手攏在赤金色的火苗上。“老婆子也不在乎。老婆子叫了一百年山神老爺,後來叫李老爺。不管叫什麼,老婆子添的油是同一盞燈。”
院門外傳來馬蹄聲。沈渡河翻身下馬,甲冑的鐵片在晨光裡閃著暗紅色的光。他走進正殿,單膝跪地,從懷裡取出那份公文——墨跡嶄新,硃紅的官印蓋在落款處。李長安接過公文,低頭看著紙面上那三個字。“土地祠。”
“觀察使大人說,土地祠是正祀,不需要朝廷冊封。他以觀察使衙門的名義給韶州府發了公文。公文存檔,廟便有了名分。”
他把公文放在燈盞旁邊,從懷裡又掏出一件東西——那截焦枝。琥珀色的內芯還在幽幽亮著,被摩挲了這些天,焦枝外面的炭層磨薄了。他把焦枝放在公文旁邊。
“下官在落霞山砍的。不是什麼好東西,就是覺得該還回來。”
阿苓從藥簍裡取出那束淬過的側柏葉,放在焦枝旁邊。“側柏收口。焦枝止血。兩味藥配在一起,收口又止血。”她把側柏葉往焦枝那邊挪了挪,讓兩樣東西挨在一起。
沈渡河看著那兩味藥看了很久。“下官燒廟的時候不知道焦枝能止血。只是覺得柴薪堆在院門口,油澆透了,該燒乾淨。但現在看來,焦枝留著也好。兩味藥配在一起,是替火燒出來的藥。”
他把甲冑的護心鏡解開,從內襯裡取出那塊青布碎片——曾祖母攥過的道袍碎片,被火正淬成了琥珀色,邊緣磨出了毛邊。他把碎片放在焦枝旁邊。“燒廟那天,沈姑娘給了下官曾祖母攥過的青布。曾祖母攥了一輩子,指節都攥彎了。今天還給落霞山。”
沈清漪拿起那塊青布碎片按在正殿門框的琥珀色木芯上。碎片貼上去,木芯上已經有了陸清源刻的“沈硯巡山至此”,她貼的碎片挨著那六個字。“曾祖母攥過的道袍貼在祖父巡山的字旁邊。曾祖母攥了一輩子,祖父巡了一輩子,貼在同一個門框上。”
沈渡河站起來看著那塊青布碎片在琥珀色的門框上微微發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轉過身對李長安抱拳。“李老爺,下官告辭。公文在,廟便在。下官在嶺南道替你們守著,有什麼動靜,信鴿傳書。”他跨步走出正殿。
阿苓追到院門口,從藥簍裡取出一小截焦枝塞進他掌心裡。“沈校尉,焦枝止血。你在嶺南道萬一受傷了,自己知道怎麼用。”
沈渡河把焦枝攥在掌心裡。焦枝外層的炭灰粗糙硌手,但內芯的琥珀色溫溫的。他把焦枝放進護心鏡內襯,和青布碎片原來放的位置貼著。“下官收著。落霞山的焦枝,護心鏡擋箭,焦枝擋血。”他翻身上馬,策馬下山。
老嫗從正殿裡走出來,手裡搓著麻繩。她走到正殿門框前,看著那塊青布碎片貼著的六個字,從麻繩上解下一個空結系在門框上,挨著青布碎片。“這個結替沈校尉。他送公文,還焦枝,還青布。老婆子替他記住。”
沈清漪把手按在老嫗的空結上。“婆婆,祖父的字在門框上,曾祖母的青布在字旁邊,校尉的結在青布旁邊。曾祖、曾孫、曾祖母,三樣東西系在同一個門框上。”
阿苓從偏殿裡跑出來,赤著腳站在門框前面,把爹的麻繩從門框左邊解下來,系在沈清漪的手旁邊。“爹,你的麻繩也系在門框上了。你燒炭守山,沈硯巡山守山,你替他記住。”
李長安坐在神像肩頭,閉上眼。神域像一張網從身下鋪開,落在正殿門框上,落在那六樣東西上——公文、焦枝、側柏葉、青布碎片、空結、麻繩。他催動神域將六樣東西裹住,願力把六樣東西淬在一起,淬成淡淡一層赤金色的光膜。公文上的“土地祠”三個字在光膜裡亮起來,焦枝內芯的琥珀色應和著。“名分有了。從今往後,落霞山的廟不再是淫祀。官府認土地,百姓認李老爺。願力在名分和信之間活著。”
沈清漪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,走到正殿門口,看著神像肩頭那團赤金色的光。“李老爺,崔玄說他在神道司查封了不下百處淫祀。每一處都毀像熄燈,瓦礫堆在院子裡三年不長草。他為什麼放過了落霞山。”
李長安沒有睜眼。“因為沈渡河。沈渡河說了一句話——下官怕曾祖夜裡來敲門。崔玄的先祖不巡山,但崔玄聽懂了。聽懂了一個人在怕什麼,便不會趕盡殺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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