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張楓便收拾妥當,將《玄》字古籍貼身藏好,又取了些深山採的靈草,用布包好,順著熟悉的山路下山。
三個月未下山,山間的草木藉著春日的生機與深山濃郁的靈氣,長得愈發繁茂蔥鬱,幾乎將原本狹窄的山路遮掩大半。路邊的灌木叢長得齊腰深,翠綠的枝葉層層疊疊,綴著細碎的露珠,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,灑下斑駁的光點,落在佈滿青苔的石階上,泛著溫潤的光澤;幾株不知名的野藤順著路邊的古木攀援而上,藤蔓上纏繞著淡紫色的小花,微風一吹,花香裹挾著草木的清潤之氣撲面而來,沁人心脾。
偶爾有幾隻野獸從林間竄出——或是體型肥碩的野兔,或是毛色灰褐的山雞,還有幾頭獠牙外露的野豬,它們原本正低頭覓食或穿梭林間,可剛一靠近張楓周身三丈之內,便敏銳地感知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養氣境靈氣氣息,那氣息雖不濃烈,卻帶著修仙者獨有的清冽與威壓,與山間凡獸的氣息截然不同。野獸們瞬間僵住身形,眼中滿是驚恐,原本緊繃的四肢微微顫抖,連呼吸都變得急促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兇悍,不等張楓靠近,便紛紛調轉方向,慌不擇路地竄回茂密的林間,連滾帶爬,轉瞬便消失在草木深處,再也不見蹤影。這般景象,與他開脈境時下山截然不同——那時的他,還需小心翼翼躲避野獸的襲擊,可如今,僅憑周身縈繞的微弱靈氣,便能震懾山間凡獸,往日山路的兇險,已然不復存在。
半個時辰後,張楓腳步匆匆,終於抵達了山腳下的清溪村。這是老郎中居住了數十年的村落,也是他此前開脈境時,多次下山尋藥、換取乾糧的地方,每一寸土路、每一間茅屋,他都無比熟悉。往日里的清溪村,雖地處深山邊緣,土地貧瘠,村民們多以耕種、採藥為生,日子過得清苦,卻處處透著煙火氣的安寧——村口那棵老槐樹蒼勁挺拔,枝繁葉茂,樹底下的青石板凳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,每日清晨,總有幾位白髮老人拄著柺杖坐在凳上,曬著太陽,拉著家常,聲音慢悠悠的,透著幾分愜意;路邊的空地上,總有成群的孩童光著腳丫奔跑嬉鬧,笑聲清脆,像山澗的泉水般悅耳,偶爾有婦人端著洗衣盆從屋裡走出,笑著呵斥自家孩子,語氣裡滿是寵溺;家家戶戶的木門大多敞開著,屋內飄出淡淡的炊煙與飯菜香,牆角堆放著曬乾的草藥、柴火,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平和溫潤的氣息。
可今日踏入村口,那份熟悉的安寧便被一股刺骨的死寂徹底取代,連風都似放慢了腳步,帶著幾分蕭瑟,吹得路邊的雜草沙沙作響,更顯悽清。村口的老槐樹依舊矗立,可枝葉卻蔫蔫的,幾片枯黃的葉子隨風飄落,樹底下的青石板凳空蕩蕩的,上面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與枯葉,再也沒有老人閒談的身影;原本被村民們打理得整整齊齊的路邊,如今長滿了半尺高的雜草,雜草雜亂無章,纏繞著碎石與枯枝,有的還頂著枯黃的草穗,透著荒蕪與破敗,連往日孩童嬉鬧的空地,也被雜草侵佔,不見一絲生氣。家家戶戶的木門都緊緊關著,門板上落著厚厚的灰塵,有的門板還帶著明顯的劃痕,像是被人用力踹過,窗欞上的破布隨風飄動,遮住了屋內的景象,看不清裡面的動靜。偶爾有幾聲壓抑的啼哭,從某間茅屋的縫隙中飄出,聲音微弱而淒厲,帶著無盡的委屈與絕望,剛飄到耳邊,便被一陣蕭瑟的風吹散,轉瞬即逝,卻像一根細針,刺在人心上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壓抑與惶恐,沉甸甸的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,連張楓周身的靈氣,都似被這股壓抑的氣息影響,變得微微滯澀。
張楓心中猛地一沉,那股壓抑在心頭的不安瞬間翻湧上來,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,腳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,幾乎是快步流星般朝著村東頭的老郎中醫館奔去。往日里熟悉的土路,此刻竟顯得格外漫長,路邊的雜草刮蹭著他的褲腳,他卻渾然不覺,滿心滿眼都是老郎中的安危。老郎中的醫館是一間簡陋的茅屋,牆體由黃泥夯築而成,屋頂鋪著曬乾的茅草,邊角已經有些破損,被風吹得微微卷曲,門前的石階上長滿了薄薄的青苔,顯然多日無人打理。醫館的木門沒有關嚴,只留著一道細細的縫隙,似是主人無力閉合,又似是在無聲地渴求著援助。
張楓快步上前,指尖輕輕一推,木門便“吱呀”一聲緩緩開啟,一股濃重刺鼻的藥味瞬間撲面而來,那藥味混雜著陳年草藥的苦澀、熬煮後殘留的焦味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淡淡的病氣,沉悶而壓抑,嗆得他微微蹙眉,卻依舊毫不猶豫地邁步走了進去。屋內光線昏暗,只有一扇小小的木窗,窗欞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,僅能透過幾縷微弱的光線,勉強照亮屋內的景象。屋內陳設簡單,一張老舊的木桌靠牆擺放,桌上散落著幾包拆開的草藥,葉片乾枯發黃,還有幾個缺口的藥碗,碗底殘留著少許黑褐色的藥渣;牆角放著一個破舊的藥櫃,櫃門虛掩著,裡面的藥瓶東倒西歪,有的已經空了,有的瓶塞脫落,透著幾分荒蕪。
裡屋的床榻就放在木桌旁,鋪著粗布床單,床單上沾著少許藥漬,顯得有些髒亂。老郎中靜靜地躺在床榻上,身形比往日消瘦了許多,原本還算硬朗的身軀此刻蜷縮著,身上蓋著一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薄被,薄被下的身形微微起伏,幾乎難以察覺。他的臉色蠟黃得像枯敗的枯葉,沒有一絲血色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,原本有神的雙眼緊緊閉著,長長的睫毛失去了往日的靈動,微微耷拉著,眼角還沾著少許淚痕。嘴唇乾裂得厲害,一道道深深的裂口縱橫交錯,有的裂口還滲著淡淡的血絲,連呼吸都異常微弱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喘息聲,似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胸口微弱的起伏,讓人不由得心生揪心。床邊的矮凳上,放著一個空蕩蕩的粗瓷藥碗,碗壁上還沾著未洗淨的藥漬,顯然是剛服過藥不久;不遠處的土灶上,放著一個黝黑的藥罐,罐口結著一層厚厚的藥垢,熬藥的爐子早已涼透,灶膛裡的灰燼冰冷,連一絲餘熱都沒有,空氣中殘留的藥香,也在漸漸消散,一如老郎中體內不斷流逝的生機。張楓看著眼前的景象,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又酸又疼,腳步放得極輕,緩緩走到床榻邊,生怕驚擾了氣息微弱的老郎中。
“老郎中!”張楓快步走到床邊,伸手探向老郎中的脈搏,脈搏微弱而急促,體內的生機正在快速流逝,顯然是病入膏肓。
聽到聲音,老郎中緩緩睜開眼,看到張楓,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,嘴唇動了動,聲音細若蚊蚋:“楓小子……你來了……”
“老郎中,您這是怎麼了?我這就去為您抓藥!”張楓心中焦急,伸手將布包中的靈草取出,這些靈草皆是深山珍品,比普通草藥藥效強上數倍,他打算先為老郎中熬藥續命,再去尋對症的解藥。
老郎中卻搖了搖頭,虛弱地擺了擺手:“沒用的……這病……是累的,也是氣的……前些日子,鎮上的惡霸周虎帶著人來村裡,搶糧搶錢,還打傷了不少村民……我去攔著,被他的手下推了一把,摔在地上,便成了這樣……村裡的大夫治不好,鎮上的藥鋪,也被周虎把持著,不給開藥……”
周虎?張楓眼中閃過一絲寒意,他曾聽老郎中說過,這清溪村附近的青石鎮有個惡霸周虎,仗著有幾分蠻力,又結交了鎮上的地痞,在周邊村落橫行霸道,欺壓百姓,只是沒想到,他竟如此囂張,連老郎中這樣的善人都敢傷。
“您放心,我去鎮上為您尋藥,不管那周虎是誰,我都要讓他給您拿藥!”張楓沉聲道,眼中的堅定讓老郎中微微動容。
老郎中嘆了口氣,想要再說些什麼,卻沒了力氣,緩緩閉上了眼,只是抓住張楓的手,緊了緊,似是叮囑,又似是擔憂。
張楓將老郎中的手輕輕放在床上,為他蓋好被子,轉身走出醫館,直奔青石鎮。青石鎮離清溪村不過數里路,半個時辰便到,鎮口的路上,幾個地痞正倚著樹,攔住一個村民,搶奪他手中的糧食,村民苦苦哀求,卻被地痞一腳踹倒在地,拳打腳踢。
周圍的路人敢怒不敢言,紛紛繞道而行,沒人敢上前阻攔。
張楓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,丹田內的上品氣府微微轉動,一縷靈氣順著經脈湧向四肢,他快步上前,沉聲喝道:“住手!”
那幾個地痞聽到聲音,回頭看來,見張楓只是個身著粗布衣衫的少年,眼中滿是不屑,為首的地痞啐了一口:“哪來的野小子,也敢管老子的閒事?不想死的話,滾遠點!”
說著,那地痞揮拳便向張楓打來,拳頭帶著呼呼的風聲,顯然有幾分蠻力。張楓側身避開,指尖的靈氣凝作一縷,輕輕點在那地痞的手腕上,那地痞只覺手腕一麻,拳頭瞬間失去力氣,垂落下來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其餘地痞見狀,紛紛圍了上來,拳腳齊出,攻向張楓。張楓身形靈動,如清風般穿梭在人群中,養氣境的靈氣運轉自如,他不用蠻力,只以靈氣點向眾人的穴位,每點中一處,便有一個地痞倒地,或麻或酸,再也站不起來。不過片刻,幾個地痞便盡數倒在地上,哀嚎不止。
被打的村民連忙爬起來,對著張楓拱手道謝,眼中滿是感激。
“周虎在哪?”張楓看向那為首的地痞,沉聲問道,靈氣微微釋放,帶著一股壓迫感。
那地痞被張楓的氣勢震懾,哪裡還敢隱瞞,連忙道:“在……在鎮東的酒樓裡……”
張楓不再看他,轉身向鎮東走去,心中的怒意愈發濃烈——他從清風村逃離,便是因為惡人欺壓,如今好不容易突破養氣境,卻又見這般恃強凌弱的景象,那些村民的無助,老郎中的虛弱,讓他心中生出一股強烈的執念:他要變強,不僅是為了自己的修仙之路,更是為了保護這些弱小的人,改變這世間的不公。
若連眼前的惡人都無法懲治,連身邊的善人都無法守護,縱使修成仙途,又有何意義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