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,溫琢再次深深躬身,靜靜等候幾人答覆。
庭院之中,一時安靜下來,唯有林間蟬鳴與靈溪流水,悠悠迴盪。
沈清辭輕聲開口,語氣溫和悲憫:“神明不能替人消罪,焚香跪拜,也無法抹去你當年的抉擇。罪業由心而起,心安也只能由心而生。你四十年來日夜煎熬,這份悔恨,已是你心底生出的自省。可自省不等於贖罪。你心中困結,不在於害怕因果責罰,而在於四十年間,你只困在自我悔恨之中,從未真正去彌補當年之事留給世間的傷痕。”
溫琢抬眸,茫然看向沈清辭:“阿硯已經不在人世,逝者不可復生。我還能如何彌補?”
蘇晚卿輕輕撫過手中竹簡,淡淡說道:“阿硯身死,可當年流言仍留在鄉鄰記憶之中。世人依舊以為,當年是少年阿硯學藝不精,毀了祠堂木像。汙名尚在人間流傳。你一直獨自懺悔,卻從未回到江南故里,向鄉中人說明當年真相,還阿硯清白。你懺悔,是為解脫自己心中痛苦,而非為還逝者公道。這便是執念纏繞你的根源。”
溫琢身子一震,怔怔愣在原地,久久無言。他四十年的悔恨,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日夜愧疚,便是贖罪。可他從未想過,當年少年揹負的汙名,依舊留在故土。他害怕回去,害怕面對鄉鄰非議,害怕承認自己當年卑劣行徑,害怕積攢半生的名聲一朝崩塌。所以他寧願千里奔赴深山,求仙佛寬恕,也不願踏回故土,直面舊人舊事。
安嵐緩步上前,目光柔和望向老者:“你揹負木像,跋涉千里尋幽谷,你以為幽谷有神通,可以撫平你心中苦痛。可幽谷只是一面鏡子,照見你心底不願直面的怯懦。執念不是天降枷鎖,是你自己經年累月親手捆縛在神魂之上。想要心安,不必求仙問道,只需回到江南,坦誠說出當年全部真相,還阿硯清白。無論鄉鄰如何看待你,無論名聲是否盡毀,把真相說出來,便是解開枷鎖第一步。”
安鋒緩緩補充:“贖罪不是換取心安的交易。不是你做完這件事,心中痛苦立刻消散。真相大白之後,你依舊要承受旁人非議,承受自我譴責。但這份承擔,才是真正自省。若是隻為求得內心安寧而去做,依舊是放不下自我得失。”
阿靈微微側頭,感知老者心底翻湧的萬千思緒,輕聲道:“山河記得阿硯的委屈,也記得你四十年日夜不休的悔恨。世間因果,從來不是簡單善惡獎懲。錯了,便承擔;有汙名,便澄清。不必奢求原諒,只求俯仰無愧。”
九尾靈狐從石桌一躍而下,緩步走到溫琢腳邊,抬起腦袋,輕輕蹭了蹭老者粗糙手背。狐眸澄澈,不帶評判,只是靜靜陪伴。
溫琢低頭看著雪白靈狐,又低頭看向木匣之中少年木雕,淚水再次洶湧而出。長久沉默之後,他長長嘆息,一聲嘆息,彷彿卸下壓了四十年的千斤重擔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 溫琢聲音慢慢平穩下來,“我一直逃避,不敢回去。想著尋仙求寬恕,只求自己心中好受些。我從來沒有真正為阿硯考慮。諸位仙長點醒我,我不必再求幽谷賜我解脫。我應當返回江南故里,當眾說出當年全部真相,還阿硯清白。至於鄉鄰如何看待我,名聲毀去,或是受人唾罵,都是我應當承擔,我不再逃避。”
“我不求誰原諒我。只願阿硯的汙名消散,世間有人知曉當年真相。做完這件事,無論心中是否依舊痛苦,我都認。”
安嵐淺淺一笑:“你能想通,便是此行最大收穫。幽谷可留你小住幾日,你可在幽谷山間走走,靜心沉澱。等你心念篤定,再動身返回江南。”
溫琢鄭重躬身行禮:“多謝諸位仙長。”
接下來數日,溫琢留在幽谷。白日里,他獨自漫步幽谷山林,看靈溪流水,草木生長,坐在潭邊青石之上,對著潭水靜靜沉思。有時來到藥圃,默默看沈清辭打理靈草;有時走到書閣之外,遠遠看著蘇晚卿落筆記錄人間故事。他很少說話,只是安靜觀山觀水,梳理心底紛亂思緒。
九尾靈狐時常陪伴在他身側,跟著他漫步山道。老者偶爾坐在潭邊,取出那尊少年木雕,細細擦拭木面塵埃,低聲和木雕說話,訴說四十年心事。不再是痛哭懺悔,只是平靜訴說。
五人不刻意開導,不強行點撥,只是任由他獨處自省。大道自渡,旁人只能點破迷霧,無法替人抉擇。
幾日光陰轉瞬即逝。清晨薄霧漫過山巒,晨光穿透林霧,灑下柔和金光。溫琢收拾好木匣,來到山門之前辭行。他神色平靜,眼底渾濁消散大半,不再有之前沉重壓抑,雖然依舊帶著滄桑,卻多了一份坦然。
“幾日叨擾,老朽就此辭別。” 溫琢深深一拜,“我即刻動身南下,返回江南故里。無論前路如何,我都會坦誠當年舊事,還阿硯清白。此事了結之後,我便留在江南鄉野,開設一間小木作坊,免費教導孤苦孩童木雕技藝,傳承手藝,也算替阿硯完成當年心願。”
安鋒微微頷首:“前路多風波,守住本心。記住,你做這一切,不為求福報,不為求心安,只為承擔當年過錯。”
“老朽謹記。” 溫琢背起木匣,轉身踏上山道。這一次,腳步不再沉重凝滯,步履從容,一步一步走入山間晨霧之中。背影漸漸遠去,消失在山林深處。
眾人立在山門,靜靜目送老者遠去。
安嵐輕聲嘆道:“人心執念,種類萬千。有人困於貪求名利,有人困於愛恨別離,有人困於愧疚悔恨。這溫琢四十年困於自責之中,卻始終不敢直面過錯。很多人以為懺悔便是修行,卻不知逃避之下的悔恨,依舊是執念。”
沈清辭道:“世間疾苦,大半源於心障。肉身病痛尚可用藥草醫治,可心底執念枷鎖,無藥可解,唯有自剖本心,直面過往,方能慢慢釋懷。”
蘇晚卿拿起竹簡,取筆蘸墨:“溫琢的故事,值得記入書卷。不是因為他犯下過錯,而是因為,歷經四十年逃避,他終究願意鼓起勇氣回頭,承擔往昔業果。凡人這份直面自我的勇氣,便是難得修行。”
阿靈閉上雙眼,心神蔓延向萬里紅塵,感知那道正在南下、奔赴江南的蒼老身影:“他前路不會平順。鄉鄰之中,有人會質疑,有人會嘲諷,有人不肯相信。他將要承受流言非議。但他已經做出抉擇,山河會見證他的堅守。”
九尾靈狐靠著安嵐腿邊臥下,尾巴輕輕繞住安嵐的衣襬。蟬鳴陣陣,溪水潺潺,夏日幽谷依舊寧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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