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枝想解釋她放得太久,剛說了半句,陸穗和便從灶邊出來,先接過碗看。
碗裡還剩幾片面,已經泡軟。陸穗和看了眼婦人另一隻手,那裡還端著一碟鴨肉,筷子夾在指間,連騰出手扶碗都難。在鋪裡,飯菜端上桌便能吃,這裡卻有人端著兩三樣菜,還在往下一處走。
“面在湯裡擱久了,確實容易斷。我替您重下幾片,您若不急著走,就在這兒吃,肉碟也可以先放下,省得兩隻手都騰不開。”
婦人低頭看了看碗,語氣緩下來:“我方才遇見熟人,多站了一會兒,倒沒留意這個。你給我少下些就成,我也嚐嚐剛出鍋的是什麼樣。”
陸穗和重新下了幾片面,先讓婦人把肉碟擱在案角。桃枝見她扶碗時仍嫌燙,取來一塊疊好的淨布墊在下面,請她就著案角吃。
“廊下有張閒桌,我去問問能不能搬來。”桃枝說,“再這麼端著,喊多少回趁熱吃也沒用。”
管事看過地方,答應借桌,只不許擋住灶間的口。桌子搬來,桃枝將收空碗的盆挪遠些,免得挨著客人吃飯。
面仍按試好的厚薄現切現下,每碗兩口。兩手端著菜的,桃枝便請他先擱穩,再問是否現在下。方才那位婦人吃完,把碗放下,朝姐妹倆點了點頭。
一個穿灰藍衣裳的婦人一直在旁邊看,此時拿起空碗,卻沒遞給桃枝。
“先別收,我還有幾句話想問。你姐姐這會兒能騰出手麼?我不添飯,是想打聽這湯做起來費不費工夫。”
桃枝見姐姐剛下的那幾份已盛完,便叫她過來。陸穗和擦淨手,說魚得先收拾煎過,熬成湯再仔細濾刺,忙的工夫在前頭,不能只看見最後下面這一下。
婦人聽完嘆了口氣,將空碗擱回桌上:“我還想著,這個一碗碗現做,總不會像炒菜,前頭的人吃著,後頭那鍋已經悶黃了。聽你這麼講,我又想得太容易。”
她姓姚,在城西同人合做成衣作坊。原先的做飯婦人回鄉照料老人,臨走教過她幾回,她照著做,總顧不好那二十來個人。
“人又不一道歇工,我少做,怕後頭不夠;一著急全做出來,等他們端碗來,菜已不好吃了。那嫂子在的時候,我只管進來添碗飯,哪知道換自己站在這裡,連先下哪盆菜都能弄亂。”
她說著朝灶上看,見又有人來拿湯,忙往旁邊讓。桃枝送過兩碗,順手將那隻空碗收進盆裡,給她騰出地方,叫她在這兒說,不擋人。
陸穗和問過灶的大小,又問誰能幫她。姚娘子說灶比這裡小,作坊的人忙起來,也不好總叫來洗切。
“那更不能照我這小碗的份量往上添。一鍋下二十多人的面,前頭的撈起來,後頭的還沒熟,您一個人未必顧得過來。我得看看你們怎麼開飯,才知道該做什麼。”
姚娘子聽見這句,往前挪了半步:“那你肯不肯到我那兒去一趟?我不是想請你替我燒一頓,等你走了,我又做不好,天天叫人湊合著吃,自己也過意不去。”
陸穗和本想說可以,話到嘴邊卻停了。教素娘時,自己隨時能接手,這回連人家的灶都沒見過。
“我能先去看看,只是我們在雲州留不了很久。若要我一直掌灶,恐怕不成;若是教您,也得見過才知道能不能幫上。”
“肯去看就好,我也不白學。真做不了,你同我直說,我再另找人,別因我今日開了口就不好回絕。”
姚娘子取出寫著地址的紙,仔細放到桌上沒沾水的地方,說自己還得回去照應,讓她得空再答。臨走又朝鍋裡看了一眼,笑說今日總算吃了一碗不必自己發愁的飯。
人走後,桃枝拿起那張紙,小聲問這算不算接到生意。陸穗和說還不算,能替人做和能教人做,並不是一樣的事。
周衡已經吃完,此時才從外側走近。她將紙遞給他,忍不住問:“我方才是不是答應得太快?她真讓出灶來,站在旁邊等我教,我總不能只說照著做。”
他看過地址,把紙折回原樣:“你只答應先去看看,並沒說一定教得會。明日我陪你們去,見過再談。今日還有人在等湯,別為了明日的鍋,把眼前這口忘了。”
她回頭,果然又來了兩位,桃枝已拿好碗在問忌口。陸穗和將地址收進衣襟,朝周衡笑了一下,轉身回到灶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