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陶看了看飯桶,沒有掀蓋。
她讓車伕把車靠在棚外,便去尋魯管事。陸穗和留在桌邊,聽那女子與收貨的夥計爭論,這才知道包底碎姜多了些,夥計要把整包都按碎姜收。女子把上頭完好的揀出來,攤在他面前,不肯讓他扎口。
陸穗和看明白了,便沒碰那張桌子,問旁邊幾條長凳能不能挪。女子說凳子不歸她管,見燈靠近包口,便將垂下來的麻絲塞回去,指著棚柱道:“你把燈掛到外頭吧,這邊麻絲都垂著,我看著心慌。”
周衡聽見,將手裡的燈移到棚柱外側,低聲對陸穗和說,不妨先問船上有沒有閒著的鋪板,凳子放穩,也能擱桶盛飯。
陸穗和叫住一個空著手回來的夥計,請他搭把手。那人正要過來,秤邊卻有人喊名字,說輪到他作證,方才那包是誰搬的。
夥計回頭應著,腳已經轉了方向,又忍不住朝飯車看一眼。
“先忙你的。”陸穗和沒有拉人,自己去找能放平長凳的地方。
阿陶帶著魯管事回來時,臉上已沒了出門前的笑。魯管事滿額是汗,見面就賠不是。
“誰知道這包姜還要吵多久,要不你們把飯留下,等他們忙完再熱一熱,也省得陪著熬。飯錢我都帶來了,這就給你們結。”
他取出預備好的尾款,周衡當面收清一百二十文,將收條交還。阿陶卻按著桶蓋沒動,聽見熱一熱,抬頭看他。
“船上又不讓生火,你叫他們拿什麼熱?昨日說酉末能吃,我才掐著時辰出鍋,一路都沒敢耽擱。下回再這麼等,我真不想接了,忙半日弄得飯菜都涼了,吃的人也不痛快。”
魯管事下意識看陸穗和,像在等她把這句話往回收。
陸穗和朝秤邊看去:“你看能不能把經手這包貨的人留下,讓旁的人到棚外吃飯,吃完再過來?”
他遲疑片刻,說搬過、記過數的幾個得在,別的人倒可以先歇,只怕歇散了,喊起來又費工夫。
“又不讓他們走遠,就坐在那幾條凳子旁邊,有事喊一聲,擱下碗就過來了。”陸穗和往身後讓了讓,指給他看自己找好的空地。
靛青短褂的女子聽到這裡,終於將薑片放下。她從腰間取出一截細繩,把已驗過的包口重新紮住,叫搬貨的人將這幾包先推到一邊。
“這幾包都驗好了,放過去就成。抬這包的兩位陪我把來去說清,旁的夥計去吃飯吧,也替我留一碗,澆點肉汁。”
站在外圍的幾個夥計聽見,趕緊鬆了肩上的繩。魯管事叫人搬來鋪板,架在長凳上,又把船上的碗筷拿齊。阿陶同車夫卸下飯桶,從車上取了圍裙重新系好。
桶蓋一掀,第一個端碗的人便湊近些,央阿陶多添點汁。阿陶舀過肉和蘿蔔,又澆上一勺,他盯著碗裡,直到汁從飯縫滲了下去,才咧嘴道:“夠了,夠了。”
他端到一旁,蹲下便吃。蘿蔔送進嘴裡一抿就散,底下的飯也沾了肉汁,他連扒幾口,才抬頭向同伴招手。
陸穗和守著湯桶,見一個年輕夥計端碗的手在抖,便先將湯擱在鋪板上,讓他把飯吃過幾口再拿。
“今日勒了一天繩子,手上還有點使不上勁,歇會兒就好了。”他有些難為情,換隻手託著碗,又朝她笑了笑。
她沒追著問,將勺子遞給他,又挪開旁邊的空碗,給他留出能坐穩的地方。
秤邊幾個人的飯留在桶裡。等姜包重新紮好,雙方在簽上記了待議、各認了字,他們才過來吃,阿陶揭蓋盛出,湯汁還熱著。
靛青短褂的女子來得最晚。她先用船上打來的清水洗淨手,袖子捲過手肘,才接自己的那碗飯。坐下後只吃了兩口,便仰頭問阿陶,肉裡放的姜是不是今日現切的。
“現切的,鍋裡還擱了蔥。怎麼,你嘗著姜多了?”阿陶看了一眼她的碗。
“沒有,恰好。我方才在那邊聞了一鼻子乾薑,還以為今晚吃什麼都一個味兒,這肉倒挺香。”女子把碗往膝上放穩,又吃了一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