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相望腳步一頓,下意識回頭望去,只見林婆婆羊肉鋪對面的鋪子前正站著一名胖婦人,手裡拎著一把掃把,一下又一下地抽打著身前一個瘦小孱弱的身影。
“要你揉麵揉不好,連洗菜都洗不乾淨——賊懶精!當我們家買了你,是讓你來吃白食的?”
胖婦人完全不顧及旁人投來的厭惡視線,直打了十餘下才停手,又往那孩子身上踹了一腳:“今幾個的早飯沒你的份!不!明日後日的也沒了!餓你三天,看你還敢不敢再偷懶!”
“喂——”
“噓,噓!”湯娘子嚇了一跳,急急拉住意圖喝問的徐相望,往前走出老遠:“我的好妹妹,你可不要多管閒事,那潑婦是出了名的刁婆子,誰惹了她,她就跟那烏鶇鳥般日日要對著噴糞!”
“可這般打人,也沒人管?”徐相望瞥了一眼,覺得那捱打的少年郎瞧著不過十歲左右,看著瘦骨嶙峋。
“那是她家僱傭的僕傭。”
“又不是家生子,官府不管嗎?”徐相望面露詫異,她記得原身幼年時家裡也有不少僱工,可原身一家對他們都十分和善,從未有過打罵之舉。
倒是原身的孃親曾去上面的官家拜訪,回頭便說縣令娘子乃是名門出身,府里居然還有家生子。
所謂的家生子,便是賤口奴婢。他們或是因罪沒入官府,又或是前朝遺留的,少數則是由官府同意,自願賣身為賤口奴婢。
只是最後一條因朝廷明令禁止,時下已基本難尋。時至今日,尋常富戶與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擁有,擁有者多是世家大族,說是身份象徵都不為過。
原身孃親話語裡的欣羨,讓她記憶深刻。
“……”湯娘子沉默一瞬,深深看了一眼徐相望,嘆道:“傻妹妹,你爹當年肯定是個好官。”
“啊?”徐相望一愣。
“說是不能毆打,可僕傭有沒有錯還不就是主人家的一句話?只要冠上一句不守規矩,偷懶頂嘴,那打就是合理管教,官府是不會管的。”
徐相望忽地怔住,被湯娘子握著的手輕輕顫了顫,是她糊塗,下意識就把現在當作未來那個法治全面的社會。
湯娘子自幼在市井長大,對此早已是見怪不怪,注意到徐相望的無措,反而愈發憐愛,只覺得她被家裡養得太過單純,即便遭遇過不幸,也未將人往最壞處想。
她拍了拍徐相望的手背,小聲說著:“再者僕傭報官固然有用,可一旦解除契書,官府和牙行便會有登記,再難尋到合適的僱傭工作。”
“出來做工的,哪個不是為了養家餬口?碰到這等事,多是自己嚥下這口氣罷了。”
“更何況。”湯娘子話語頓了頓,低聲說道:“我也是聽人說的,那潑婦僱的是十年長工。”
“這潑婦的脾氣是鄰里周遭都知道的差勁,要是正經人家哪裡會把孩子送他家做工?怕是家裡人就是見錢眼開的,根本不會給孩子出錢贖身。”
“這孩子手裡沒錢,怎靠自己贖回自己?不是咱們不想幫,是幫不了啊……”湯娘子唏噓半響,眼角餘光瞥到臉色黯淡的徐相望,又暗暗懊惱自己說得太多,趕忙指向前頭:“哎呦,咱們運氣不錯!瞧,居然正巧就碰到周牙人了。”
說罷,湯娘子趕忙高呼:“周牙人!”
徐相望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看到揹著挎包,正往牙行而去的周牙人。
周牙人腳下步伐一停,迴轉身見到徐相望和湯娘子,頓時面露笑容,從挎包裡取出冊子:“沒想到這麼巧?既然遇見了,不如直接去看房?”
他一邊走,一邊介紹:“雖說獨門獨戶住起來舒適,但娘子您畢竟是單身獨居,就怕萬一出了事,叫人也來不及,故而我建議您租店宅務的房子。”
店宅務的房子,時下也叫公屋。公屋的來歷頗為複雜,最常見的便是朝廷與當地衙門共同出資,在官地上建造的。
除此之外,還有衙門出資購入的民房、犯人被充公的家產、商民借債無力償還抵押的房產,以及無子嗣繼承、歸官府管轄的戶絕房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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