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娘子剛剛在人前說的那番話,自然不是白說的,只是想教人幫她出面, 敲打敲打那商販。
同是從商販起家的這名青衣娘子,不用想都知道有哪些手段, 眼裡閃過一絲同情與鬱悶,可很快又消失得乾乾淨淨,畢竟餘娘子可不是個好伺候的, 她們日子看著鬆快,其實也沒好到哪裡去。
“咱們在家裡, 在外面, 也是被人喚作大娘子,到跟前卻是得伏低做小,被當作僕傭呼來喚去。”青衣娘子越說越是鬱悶, “就個醫人娘子,不曉得還以為是當官的!”
“誰叫咱們家裡生意, 時下還得靠著胡官人的路子。”前者拍了拍她的手背,勸道:“吳妹妹,你少說兩句。”
“可薛姐姐不覺得奇怪?胡醫人哪來這般的路子。”吳娘子反問。
薛娘子也不解, 她夫家開辦商行多年,生意輻射周遭州縣,往來結識的大小官吏不在少數,卻從未與恁小的胥吏走得如此親近。
往日她未曾深思,今日越琢磨越覺得蹊蹺。薛娘子揣著滿肚子疑惑回到家裡,剛好碰到準備出門去的夫君。她斂起雜思,打起精神,將今日的事又與他說了說。
“那應當是新上任的蔡錄事,算不上什麼顯貴人物,過年時送一份禮過去就是。”薛家官人興趣缺缺,隨口吩咐了一句。
薛娘子聽到這裡,不免又記起吳娘子的疑問,忍不住開口詢問:“官人,人好歹是縣衙裡的錄事,可胡醫人……胡醫人說到底便是縣衙裡的雜役,咱們家的生意怎就要他給幫忙牽線搭橋?”
醫人屬於役人,與倉子、斗子、獄卒、弓手均歸屬同一體系,最早是由四等民戶輪差服役,後來才是官府僱傭聘請本地醫館大夫長期充任。
薛娘子認得的醫館大夫也數不勝數,著實瞧不出這位胡醫人的醫術哪裡特別了,其醫館有甚大不了。
薛家官人笑道:“你不懂。”
薛娘子不服氣:“你不說我當然不懂,你說了我才能懂,每每就用這三字來敷衍我,卻不曉得我在那餘氏跟前做小伏低有多難受。”
說到委屈時,薛娘子抹了淚。
薛家官人見狀,當即軟了語氣,還從懷裡掏出一支金簪子,順勢給薛娘子簪上,笑道:“我曉得委屈你了,你看,這是我特意給你新打的。”
說罷,他端來銅鏡讓薛娘子細看。
薛娘子抬眸望向鏡中人,觸手又摸了摸沉甸甸的簪子,心底那些鬱氣散去,臉上終於露出笑來。
薛家官人抬手揮退屋裡伺候的女使,只留夫婦二人。接著,他指尖拂過薛娘子的髮髻,彎下腰,在她耳邊低語:“你別看胡醫人只是個小小醫人,開的醫館也就恁點大,可他手裡的路子卻是不小。”
“就一醫人……”
“他是張判官的座上賓。”
聽到這話,薛娘子兩眼珠子睜得溜圓,倒吸了一口涼氣,身子往後倒了倒:“張判官?你說的是臨安府市舶司的那位張判官?”
眼見自家官人點了點頭,薛娘子忍不住又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你可曉得了吧?”
“你怎不早說!”薛娘子抱怨一句,“早知道我定然花十二分的力氣。”
薛家官人哈哈一笑,只搖頭吩咐娘子照舊就是,莫要引得人注意。他說笑兩句,便說有事先離家而去,只留薛娘子在屋裡繼續琢磨。
薛娘子坐在榻上思量半響,忽然察覺到異樣。自家官人說了恁多,可到最後還是沒說出胡醫人到底是憑什麼本事,以區區底層醫人的身份,打通上下人脈,甚至攀上張判官家的門路。
什麼生意能讓小小醫人連通上下,連市舶司……市舶司……市舶司的路子都能摻和進去。
薛娘子身體顫了顫,心慌得厲害,一時間不敢往下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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