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下徹底安靜了，錢慧敏咬了咬嘴唇，沒有再說話，坐了下去，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。
劉湘收回目光，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。杯子是白色陶瓷杯，杯壁上印著YC的Logo——故意把Logo一面向外，讓鏡頭拍上去。
趙美玲點了第二個人——《明報》那個年輕男記者。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，看著不到三十歲，但眼神老練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。
“劉生你好，我是《明報》財經版記者楊志恆。我想請教的是——關於公司投資金融市場一事，投資者普遍關心：一家以服裝為主營業務的公司，為什麼要把資金投向金融市場這樣的高風險區域？這是否存在‘不務正業’？另外，您本人作為公司主席，是否將個人投資行為與公司投資行為混為一談？請您正面回答，不要繞圈子。”
最後那四個字——“不要繞圈子”——像一把刀直接捅了過來。
臺下響起了低低的嗡嗡聲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劉湘臉上。趙美玲的眉頭皺緊了，何志強的手指在資料夾邊緣重重敲了一下。
劉湘慢慢放下水杯，杯底碰到桌面發出響聲，靜靜的看了楊志恆三秒。
“你在教我做事啊？”
楊志恆沒有退讓：“我只是代表讀者提問，劉生可以選擇回答，也可以選擇不回答。但如果選擇了不回答，那就別怪讀者自己猜。”
“好，那我就回答你。第一，什麼叫正業？賣衣服是正業，那投資賺來的錢用來擴大門店、提升品牌影響力，這叫不叫正業？如果一家公司只盯著自己的主營業務，拒絕任何形式的資本運作，那這家公司永遠做不大。你如果覺得我說的不對，你可以去問問李嘉城先生，問他當年做塑膠花的時候有沒有碰過地產，你問得出口嗎？”
楊志恆沒有說話。
劉湘沒有給他插嘴的機會，繼續說了下去。
“第二，香港不是隻有李嘉城先生做地產起家的，也不是隻有包玉鋼做航運起家的。他們做大了之後，沒有一家是不碰金融的，滙豐銀行最開始只做貿易結算，現在做零售、做按揭、做財富管理——你們的報紙是不是也要寫‘滙豐不務正業’？你寫得出來嗎？你敢寫嗎？”
楊志恆的臉色變了一下。他沒有想到劉湘會直接拿滙豐出來擋槍——滙豐在香港是什麼地位？那是連港督都要給面子的。他一個小記者，哪敢接這個話？
“第三，”劉湘將身子往前傾了傾，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，“你問我有沒有把個人投資和公司投資混為一談——你有什麼證據？沒有證據就敢在釋出會上當面質問上市公司主席，你知不知道‘誹謗’兩個字怎麼寫？要不要我請我們公司的法務當場給你上一課？”
楊志恆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張了張嘴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：“我只是……問了一個投資者普遍關心的問題。”
“問問題可以。”劉湘靠回椅背，語氣從鋒利變成了淡漠，“但問問題要講證據，沒有證據的提問，叫臆測；臆測登在報紙上，叫造謠；造謠被傳播出去了，叫誹謗。你是《明報》的記者，這些道理不用我教你吧？”
楊志恆終於沒有再追問，寫字的那支筆明顯有些抖了。
“下一位。請那位穿深藍色夾克的先生。”趙美玲及時開口，聲音清脆得像一把剪刀，把那股緊繃到了極致的空氣剪開了一個口子。
一個四十多歲的男記者站起來，穿著深藍色夾克，手裡拿著一個邊角磨毛了的棕色採訪本。他站起來時膝蓋碰了一下桌腿，發出一聲悶響，但表情紋絲不動。
“劉生，我是《信報》的，我想問的是——貴公司最近在香港本土一口氣開了十幾家新店，投入的資金量不小。在目前零售業競爭這麼激烈的環境下，你們憑什麼覺得自己能站穩腳跟？不怕虧嗎？”
這個問題問得實在，不像前面那些——每一個字裡都藏著刀子。
劉湘看著他，語氣緩了一些，但依然帶著剛才那股沒散盡的冷意。
“怕，做生意哪有不擔心的。”
“但怕歸怕，該做的事還是要做。”劉湘的語氣變了一點，少了一些鋒芒，多了一些誠懇，但誠懇裡帶著強硬。
“香港是我們的根，我們不是在海外站穩了才回來的，我們是一直在這裡的。在旺角開店，在銅鑼灣開店，在尖沙咀開店——這些店不是在跟誰賭氣，也不是在跟風。這是我們的既定戰略：先把基本盤穩住了，把根扎深了，再去外面開疆拓土。本都立不住，出去了也是給別人送菜，這個答案，你滿意嗎？”
《信報》的記者點了點頭，坐下了。
就在趙美玲以為可以結束的時候，一個站在後排的洋人女記者忽然舉起手來。她沒有等點名，直接開了口，聲音又尖又利，讓人不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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