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珩走後,沈清辭在書房裡站了很久。
春日的陽光從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地磚上,把那些細小的灰塵照得纖毫畢現。
他盯著那些浮塵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慢慢走到書架前,把那本《資治通鑑》重新抽出來。
書頁翻開,香囊還在。
他把它取出來,託在掌心裡。月白色的綢面已經舊得泛黃,梨花的繡線也鬆了幾針,抽出的線頭毛毛糙糙的,像一段被反覆拆解又反覆縫合的心事。
他記得自己繡這朵梨花時的每一個細節——那是在翰林院的宿舍裡,點了三根蠟燭,對著銅鏡一針一線地繡。
同僚在隔壁喝酒談天,他把窗戶關得嚴嚴的,怕被人看見。針紮了手指,血珠滲出來,他趕緊用帕子擦掉,怕染紅了綢面。
那時候他十七歲。十七歲的沈清辭,有一腔說不出口的心事,和一雙手忙腳亂的笨拙。
他把香囊翻過來。那張字條還在裡面,他取出來展開。願我如星君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潔。
下面的“不敢”兩個字,墨跡暈染得比上次看見時又模糊了幾分。是他的手指摸過太多次了,把墨都摸花了。
這行詩他寫了整整一夜。
那時候他在翰林院當值,夜裡獨自坐在值房裡,面前攤著一本詩集。
他翻了很多頁,看了很多詩,總覺得不夠貼切。直到看到范成大的這一首,他才停下來。
願我如星君如月——他是星,蕭珩是月。星星永遠圍著月亮轉,這是他能想到的,最準確的說法。
可是寫完之後,他看著那行字,忽然就洩了氣。
星和月,隔了十萬八千里。他一個翰林院的小小編修,和東宮太子之間,也隔著十萬八千里。
所以他加上了“不敢”兩個字。不是不敢愛,是不敢說。
前世他把這個秘密守了十二年,守到最後,一杯毒酒把什麼都澆滅了。
他以為這個秘密會跟著他一起埋進墳墓裡,可蕭珩找到了它。前世是在他死後,這輩子是在他活著的時候。
沈清辭把字條重新疊好,放回香囊裡。然後他走到書案前,拿起那封寫了一半的信,想繼續往下寫。
筆提起來,懸在紙上,半晌落不下去。他腦子裡全是蕭珩剛才的那句話——“朕不會再讓你‘不敢’了。”
說得輕巧。你說不會就不會嗎?前世你也說過會護著我的,前世你也說過朝堂之上你我君臣同心。
後來呢?後來你在朝堂上看著我被人彈劾,一言不發。後來你下旨徹查,查了一年零三個月,我在天牢裡待了一年零三個月。
後來真相大白,你說了一句“沈卿辛苦了”,就再沒有別的話了。
沈清辭放下筆,把信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。他不寫這封信了。他現在什麼心情都沒有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院子裡的桂花樹還沒開花,綠葉倒是長得蔥蘢,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邊天。
樹下那張躺椅還在,他上午還躺在那裡看書。陽光很好,書也很有意思,日子過得很愜意。然後蕭珩來了,把他的心攪成了一鍋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