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珩在驛站裡躺了三天三夜。
這三天裡，沈清辭沒有離開過那間房間。
太醫煎藥，他試溫度；太醫換藥，他打下手；太醫熬不住去隔壁打個盹，他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守著。
困了靠在床柱上瞇一會兒，餓了隨手抓一塊乾糧啃兩口，渴了灌一杯涼透的茶。
陳安看在眼裡急在心上，好幾次端了熱飯進來，沈清辭總是點點頭說“放著吧”，等陳安再進來收碗，發現飯菜一口沒動，已經涼透了。
“大人，您這樣熬下去，陛下好了您該倒了。”陳安實在忍不住，趁著太醫換藥的時候把他拉到走廊裡，“您好歹去隔壁躺一會兒，老奴替您守著，陛下一醒老奴立馬叫您。”
“太醫怎麼說？”沈清辭沒有接他的話。
“太醫說陛下脈象已經穩了，今晚再服一劑藥，明天應該就能清醒過來。太醫說陛下龍體底子好，烏頭毒雖然烈，但只要解了就沒有大礙。太醫還說——”陳安囁嚅了一下，“太醫說沈大人您已經有三天沒有正經閤眼了。”
“我沒事。”沈清辭說完又走回了房間。
陳安站在走廊裡，看著自家大人的背影，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他跟在沈清辭身邊快十年了，從翰林院到內閣，從首輔到太子太傅，他見過沈清辭在各種場合下的樣子——朝堂上不卑不亢，宴席上彬彬有禮，即使是遍體鱗傷也不吭一聲。
可他從來沒見過沈清辭像現在這樣，守在一個人的床邊三天三夜不肯走，喂藥用嘴，換藥用手，試溫度用自己的嘴唇。
這已經不是君臣了，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。這是什麼，陳安不敢往下想。
房間裡，沈清辭重新在床邊坐下。蕭珩的臉色比第一天好了很多，嘴唇上的青紫色已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病初癒後的蒼白。
他的眉頭不再緊皺，呼吸也平穩了，只是偶爾會動一下手指，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
沈清辭把自己的手伸過去，讓那隻手握住。蕭珩的手指立刻收緊，像是找到了丟失很久的珍寶。
沈清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，忽然想起前世。
前世他也有過這樣守在床邊的時刻，不過躺在床上的人是他自己。
那是建寧十年，他發了高燒，連續三天不退。太醫院開了藥，他喝了，燒退了一些又燒起來，反反覆覆。
他在病中迷迷糊糊地想過蕭珩會不會來看他，後來聽說蕭珩那幾天在忙著秋獵，根本沒回宮。
他當時告訴自己，帝王日理萬機，怎麼可能為了一個臣子的病痛停下腳步。他覺得理所當然。
可是現在他知道不是這樣的。蕭珩可以停下腳步。蕭珩可以跑死幾匹馬千里迢迢趕來救他，可以替他擋一支毒箭，可以在昏迷中叫他的名字求他別走。
蕭珩不是日理萬機挪不開步——前世他只是沒有來。這輩子的蕭珩和前世不一樣，沈清辭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他，但他知道一件事：如果躺在床上的蕭珩醒來的時候看不到他，會難過。
所以他沒有走。
他用浸了涼水的帕子給蕭珩擦臉，動作很輕，從額頭到太陽穴，從鼻樑到下巴，像是在描摹什麼珍貴的地圖。
蕭珩大概是感覺到了涼意，微微偏了一下頭，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。沈清辭停下手，等他不動了才繼續擦。
第三天夜裡，蕭珩的高燒又反覆了一次。太醫說是餘毒未清，屬於正常現象，但沈清辭看著蕭珩燒得通紅的臉，心裡還是揪成了一團。
他把所有的被子都給蕭珩蓋上，又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覆在他身上。蕭珩燒得渾身發抖，牙齒磕得咯咯響，嘴裡又開始說胡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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