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透宮城時,蕭珩把沈清辭帶回了同心殿。
殿內已按蕭珩的吩咐重新佈置過——紅燭高燒,喜字貼在窗上,帳幔換成暗紅金紋的緞子,連門口那兩隻銅鶴的脖頸上都繫了紅綢。
沒有司儀,沒有賓客,只有兩個人和滿殿燭光。周海和宮人們都被遣到了殿外,走前把最後一爐香點上了。
蕭珩站在沈清辭面前,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紫金朝服在紅燭下呈現出極深極沉的顏色,像陳年酒液,稠得化不開。
蕭珩忽然笑了:“早上的大典,是對天下人的。這會兒,才是咱們自己的。你累不累?若是累了,咱們就快些行完禮,讓你歇著。”
沈清辭搖頭:“不累。就是有些恍惚。臣怕這紅燭太亮,把臣照得太真,臣反倒信不過了。”
蕭珩沒笑他。他拉過沈清辭的手,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心口上。那顆心在他們交疊的手下跳得又重又急。
“信得過它嗎?”蕭珩問。
沈清辭抬起頭來,眼睛裡映著兩簇小小的燭火。他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蕭珩鬆開他的手,從案上取過一隻紫檀木盤,盤裡並排放著兩杯酒。他端起來,一杯給沈清辭,一杯自己握著。
“交杯酒。”蕭珩說。
沈清辭接過,兩人的手臂繞過彼此,靠得極近。蕭珩低頭,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,輕聲道:“清辭,咱們先喝這個。喝完,就是夫妻了。不——是夫夫。”沈清辭沒說話,只湊過去,和他就著交疊的手臂,把杯中酒慢慢飲盡。酒是溫的,從喉嚨一直暖到心口。
蕭珩把空杯放回盤中,又拉著沈清辭在窗前鋪著紅氈的地上跪下。窗紙上映著他們兩個人的影,暗紅喜字在燭光裡微微發亮。
蕭珩先開口,聲音竟有些發顫:“我們拜天地吧。”
他頓了頓,低低地、一字一字地念:“天地為證,日月為鑑。蕭珩與沈清辭,今生今世,結為至親。不背不棄,不死不休。”
沈清辭跪得筆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前。他偏過頭看蕭珩,蕭珩也正看他。兩個人都在彼此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。
沈清辭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已經平靜下來。
他輕聲介面:“一拜天地。”
兩人齊齊彎腰,額頭觸在紅氈上,像兩朵並開的花。
直起身時,沈清辭又說:“二拜高堂。”兩人朝南方沈家老宅的方向深深一拜。蕭珩在這一拜時,忽然想起太廟裡先帝和母后的牌位,心裡酸了一下,卻聽見沈清辭在旁低低道:“父母在天上看著,會高興的。”蕭珩“嗯”了一聲,把那一拜拜得極沉極穩。
最後一拜,沈清辭轉過身,對上蕭珩。
他張了張嘴,終於念出那兩個字:“夫夫對拜。”他們都沒有笑,只是極認真地、極慢地,朝彼此拜下去。額頭觸在一起時,誰也沒有急著分開。
紅燭的光把兩個人罩在暖光裡,像把這一世的苦與甜都融在了這一拜之間。
拜完,蕭珩沒起身,反而就著跪姿,把沈清辭攬進懷裡。
他的嘴唇貼著沈清辭的耳廓,聲音啞得像被酒泡過:“清辭,我們成親了。從今往後,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。天不行,地不行,天子君臣也不行。”
沈清辭把臉埋在他頸窩裡,好半天才“嗯”了一聲,然後輕輕笑起來,說:“天子不就是陛下麼。陛下自己說天子不行,那臣該聽誰的?”
蕭珩也笑,笑得胸膛發震,把沈清辭攬得更緊:“聽你自己的。你說了算。你說行就行,你說不行,朕就想辦法讓它不行。”
紅燭燃了半支,蕭珩才鬆開他,從袖中取出那對準備好的金剪和一隻錦囊。他揀起自己一縷頭髮,又揀起沈清辭一縷,用紅繩系在一處,剪下來,小心地放進錦囊。“結髮。”他說,聲音忽而有些哽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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