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狼戎要是說話客氣,那自然什麼都好說;他們要是敢拐彎抹角地侮辱大雍,或者反覆試探挑釁,那就需要一個不講理的人來治不講理的人。
正人君子不好使的場合,老太太好使。”
尺惑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你這是要去吵架。”
齊麟下巴一揚,糾正道:
“老身我是去補短板的。你放心,我有分寸。
該拍桌子的時候拍桌子,該給臺階的時候給臺階。
就算我罵兩句髒話,我也能讓他們忍著,不跟我一個老太太計較。
罵完了,我往後退一步,朝廷該圓場的圓場,該端著的端著,什麼都不耽誤。
我不會讓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但我得讓那個二王子知道,大雍是禮儀之邦,正人君子多,但敢當面甩臉色的人,也有。”
尺惑沉默了好一會兒,終於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:“你說得倒是有幾分歪理。”
齊麟眼睛一亮:“那你幫我想辦法?”
尺惑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伸手把那塊令牌拿起來,掂了掂,揣進了自己懷裡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不緊不慢地往外走,丟下一句話:
“我去宮裡一趟。你等著。”
齊麟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:“哎!我的令牌,你別拿走啊,還我,我還有用呢!”
尺惑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,腳步不停,轉眼就沒了身影。
接風宴設在紫宸殿偏殿,殿內燈火通明,兩排案几相對而設。
殿中陳設極盡考究,地上鋪著織金毯,花紋繁複,步步生蓮;樑上懸著八盞琉璃宮燈,燈光透過雕花罩子灑下來,將滿殿器物映得流光溢彩。
每張食案均為紫檀木所制,案角鑲著銀絲纏枝紋,案上杯盤碗盞皆是官窯新出的青瓷,釉色溫潤如玉。
席間所陳菜餚,冷熱葷素共計三十六道,道道精緻,連點綴用的蘿蔔花都雕成了鳳凰展翅的形狀。
便是見慣了大場面的鴻臚寺官員,也不禁暗暗點頭,這場接風宴,大雍拿出了十足的誠意。
大雍這邊坐了端王、禮部尚書、鴻臚寺卿及幾位勳貴重臣,狼戎那邊以二王子霸先為首,左右分坐屬官與護衛,三個小崽子擠在一張案後,烏雲珠獨自佔了一張案,姿態懶散,目光四處打量。
齊麟的座位被安排在末席,緊挨著柱子,位置不算顯眼。
但她一落座,對面狼戎使團的目光就不自覺地往她這邊飄了幾回,滿殿朝服命婦,只她一個穿著家常的深青色褙子,頭上也沒幾件首飾,像是不小心走錯了門的老太太。
但沒有人真的把她當成走錯門的,因為她落座之後,端王遙遙朝她舉了一下杯,其他重臣也向她頷首打招呼,她也大大方方一一回禮。
宴席前半段進行得還算順暢。
兩國君臣各司禮數,皇帝從容舉杯,客套寒暄,誇讚狼戎鐵騎驍勇;二王子霸先亦起身回敬,場面話滴水不漏,一派邦交和睦之態。
唯獨狼戎席間三名五六歲稚童,全無半分王庭子嗣的規矩。
三人趴在案前,徒手抓著肉食往嘴裡塞,油水沾滿衣襟與臉頰,骨渣隨意丟在華貴的錦緞桌布之上;席間追逐打鬧,高聲用晦澀粗糲的狼戎語嬉笑喧譁,時不時伸手去夠鄰座使臣案上的酒盞點心,毫無儀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