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夜,燈火不熄。
大理寺卿文錦程枯坐案前,眼底佈滿紅血絲。
半尺高的案卷被反覆翻爛,驗屍文書、現場勘錄、人證供詞堆疊交錯,每一條線索看著都清清楚楚,拼在一起,卻是一個密不透風的死局。
城南鄒家一夜滅門。
家主鄒茂利、主母劉氏、八歲幼子,三口人盡數殞命,命案慘烈,震動整座京城。
鄒府大管家何貴報案,口供條理清晰,字字句句都指向外匪入室劫掠:
昨夜深夜,一夥不知名匪徒潛入府中,求財不成、惱羞成怒,屠戮滿門,待他聞聲趕至,兇徒早已遁逃,只剩滿地屍骸狼藉。
初勘現場,一切似乎都能對上。
鄒家庭院腳印密密麻麻、層層疊疊,紛亂交錯,儼然是多人往返踩踏的模樣;前廳內室桌椅翻倒、器物碎裂,血跡斑駁四散,多處帶著凌厲噴濺痕跡,完全符合多人纏鬥、激烈廝殺的兇案特徵。
可越是細查,詭異之處越是毛骨悚然。
整座鄒府門窗完好,牆垣無攀爬痕跡,鎖釦完好無損,全無外人強行闖入的跡象。
更怪異的是,庫房金銀、賬房銀票、內室細軟分毫未少,分毫不符合劫匪劫掠的行徑。
若是仇殺,鄒茂利半生經商、與人為善,從無死仇夙怨;若是劫殺,不取一物、徒造滅門,於理不合。
更詭異的是,鄒家是富戶,僕婦、雜役、門房等二十餘下人,偏偏案發當夜全員有完美不在場證明。
前日恰逢鄒家老店年終盤賬,鄒茂利白日便吩咐所有僕役雜工入夜後統一歇宿外院通鋪,不許私入內宅,夜間值守護院也被他臨時遣去城外莊子取賬冊。
整座內院、後院,當夜被他刻意清空,唯獨放任獨居外院、獨立值守的大管家何貴就近待命。
最致命的疑點,死死卡在痕跡之上。
滿院凌亂痕跡看著兇險混亂,卻找不出半分外人獨有的線索。
所有腳印、所有血痕,盡數困於鄒府內部人員的活動範圍。
整整兩日,大理寺一眾老捕頭、老仵作輪番勘驗,反覆比對,人人困在“多人入室行兇”的固有認知裡,拆不開雜亂腳印,辨不出血跡真假,捋不順行兇時序。
所有人都看得見現場亂象,所有人都看不透亂象之下的偽裝。
文錦程指尖捏著勘冊,那紙上的寥寥數語,就像一道解不開的謎:【院內足跡雜亂,疑似多人輪番踩踏;堂內血跡斑駁,行兇時序難辨。】
他心底早已生出疑竇:這太規整了,太像一場刻意演出來的兇案。
可他無憑無據。
大理寺擅審口供、擅查人情,唯獨無人精通這極致細微、毫釐分明的痕跡勘驗之術。
眼看懸案就要拖成死案,兩道稚嫩身影,驟然浮上他的心頭。
自家六歲幼子文開,半年來無師自通,專研足跡中的門道,幾近瘋魔;武安侯府七歲的三公子武義臣,痴迷血痕推演,日日揣摩滴落、噴濺形態。
這樁困住滿寺官吏的奇案,卡死的不是人心供詞,而是肉眼難辨的痕跡真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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