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商務車駛出高速,輪胎碾過匝道口最後一段水泥路,車身輕微顛簸了一下。沈知微靠在座椅上,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風衣內袋裡的那張折角紙——《資料篡改時間節點對照表》。她沒再閉眼,只是望著窗外。
遠處地平線上,塔吊的輪廓刺破灰藍天空,像一根根豎起的鋼筆,準備在荒地上寫下第一個字。
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:“沈工,前面就是專案地入口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應了一聲,坐直身體,從包裡摸出墨鏡摘下,隨手塞進副駕儲物格。陽光一下子湧進來,照在她臉上,不燙,但清晰。
車子穿過鐵皮圍擋的缺口,壓過碎石和裸露的黃土,最終停穩。車門開啟前,她先聽見了風聲,混著遠處機械低沉的嗡鳴。她彎腰下車,帆布鞋踩在粗糲的地面上,腳底傳來實打實的硌感。
前方三步遠,一個穿灰色工裝的男人迎上來,手裡拎著一頂白色安全帽,帽簷印著“顧氏新能源·施工許可001”。
“沈工。”他聲音不大,但穿透風,“第一根樁基已經打下。”
沈知微接過帽子,指尖擦過帽殼上的編號,動作很慢。她沒有立刻戴上,而是低頭看了一眼,又抬眼望向前方。
挖掘機就位,鑽頭緩緩切入地面,泥土翻卷,發出持續而穩定的轟鳴。那聲音不像爆炸,也不像警報,更像某種巨大生物在呼吸。她盯著鑽頭與土地接觸的位置,看著它一點點沉下去,像是把時間釘進大地。
她終於把安全帽戴上,扣緊下巴帶。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,掃過眉骨。她沒伸手去撥,只是站著,目光沒移開。
五秒後,另一雙腳出現在她視線餘光裡。
黑色皮鞋,褲線筆直,步伐沉穩。那人走到她身邊半步距離,站定,也沒說話。
是顧硯辭。
他穿著深灰大衣,領口露出一截高領毛衣,袖口藍寶石袖釦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他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側臉線條繃得很平,像一張拉到極限卻還沒鬆手的弓。
兩人並肩站著,誰都沒看對方,只望著前方作業點。
五秒過去。
“這是我們的起點。”他開口,聲音低,被風撕得有點碎,“也是你的復仇的終點。”
沈知微轉頭看他。
風掀起她的馬尾,一縷髮絲貼在頸側。她嘴角動了動,梨渦淺淺浮現,不是笑給誰看的那種,更像是自己確認了什麼。
“不。”她說,聲音不高,但清楚,“這是新的開始。”
說完,她轉回視線,繼續看著那根正在下沉的樁基。鑽頭已經沒入地下近兩米,周圍的泥土開始塌陷,形成規則的環形凹槽。
顧硯辭側目看她。
她站在那兒,背脊挺直,安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下頜和微微揚起的唇角。他沒再說話,只是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,輕輕攏了攏大衣領子,擋住吹向她側面的風。
工程師站在他們前方三步處,看了看錶,又看了看指揮棚方向閃爍的訊號燈,低聲說了句“我去看看進度”,轉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很快被揚塵吞掉一半,剩下半截消失在通往臨時板房的小路上。
工地恢復成原來的樣子:風、機械、塵土、陽光斜切過空地,在地上劃出明暗交界線。
沈知微往前走了半步,離邊緣更近了些。她能看見鑽頭旋轉時帶起的泥屑飛濺,能聽見液壓系統規律的“咔、咔”聲,像心跳。
顧硯辭也跟著上前半步,位置依舊保持在她側後方一點,不多不少。
“你剛才是不是……一直在等這一刻?”他忽然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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