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在閨房中稍作休整，便喚來青禾，讓其準備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。
清晨，宮門初開，沈清菀乘著青帷小車入城。她身上那件素青宮裝是昨夜親手挑的，不繡花，不鑲邊，只在領口壓一道銀線，符合她尚書府千金的身份，又不至於惹眼。玉佩貼著胸口，溫潤未涼，昨夜她睡得極淺，夢裡全是北郊演武場的火光與鐵蹄聲。
車停在偏殿外階下，她掀簾下車，腳步未停，直往勤政殿方向去。蕭景珩已在廊下等候，玄色常服未披大氅，面色沉靜，眼底卻有血絲隱現。兩人對視一眼，無須言語，彼此都明白——今日之事，成則穩局，敗則滿盤皆輸。
“陛下尚未臨朝，但已召三品以上官員列席。”他低聲說，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，“工部老臣寅時就被請進了宮。”
沈清菀點頭，從袖中取出油紙包好的飛鷹令牌，連同那封八字密信一併遞出。蕭景珩接過，指尖在油紙上頓了頓，隨即收入懷中。他們不再多話，只並肩立於殿外石階之下，靜候傳召。
殿門開啟時，銅壺滴漏正敲過辰時三刻。群臣魚貫而入，分列兩班。沈清菀站在女眷應立的位置，靠近殿門側後方，既不突兀，又能看清全場。她目光掃過人群，未見異動，但幾位兵部侍郎站位靠得太近，交頭接耳片刻才分開，袖口微顫，有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，神色不定。
皇帝登座，面容比前些日子更顯憔悴，眉心擰著一道深紋。他抬手示意免禮，聲音低啞：“太子有本奏？”
蕭景珩越前一步，跪地叩首：“兒臣啟奏父皇，近日查得一樁干係社稷安危之要案，牽涉禁軍兵符私調、宗室勾結重臣謀逆，證據確鑿，不敢隱瞞，請陛下明察。”
殿內驟然安靜。有人抬頭，有人低頭，更有幾人神色不定。
皇帝盯著他，半晌未語。殿角香爐青煙嫋嫋，繞樑而上。
“何以為證？”皇帝終於開口。
“回陛下，”蕭景珩起身，從懷中取出油紙包裹，雙手託舉，“此為前朝禁軍密令‘飛鷹令’殘片，背面陰文‘臨淵’二字，經工部老臣比對紋路、金屬成色及鑄造年份，確認為太祖年間遺制，民間無仿製可能。該令原屬皇叔麾下暗衛系統，十五年前隨舊制裁撤而銷燬。今重現於世，出自一名退伍禁軍吳七之身，其人已被控制，供詞在此。”
他將令牌與供狀呈上，內侍接過，轉遞御前。皇帝拿起令牌翻看，指腹摩挲背面陰文，眼神漸冷。
“荒唐！”一聲怒斥自殿中響起。兵部尚書陳廷章出列，臉色漲紅，“太子所言純屬構陷！吳七乃逃役之徒，早被除名，其言不足為信！且此令未必真為前朝舊物，焉知不是偽造嫁禍？”
沈清菀這時緩緩上前，跪地叩首：“臣女沈氏清菀，斗膽陳情。”
她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傳至殿角。眾人側目，這才想起她是誰——那個十六年後歸府的尚書真女，近日屢次出入宮闈，傳言與太子往來密切。
“臣女不敢欺君。”她仰頭，目光直視龍座，“吳七並非孤證。其供述中提及三日後夜祭兵符，交接地點為北郊演武場，時間定於三更，火信為號。另，禁軍換防名單中已有三人被收買，一人掌御膳採買，一人管儀仗排程，還有一人——在東宮當值，負責傳遞起居注。”
她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若陛下不信，可即刻命人搜查皇叔府外宅、北郊馬廄及城西舊銀樓。銀樓賬本夾層藏有飛鷹令聯絡暗碼，由趙氏陪嫁鋪面掩護傳遞。今日若不徹查，三日後火信一點，內外呼應，巡城之時恐生變故。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
皇帝捏著令牌的手微微發抖。他忽然問：“你說的東宮內應……可有名姓？”
“回陛下，尚不知其名。但此人昨夜曾向皇叔別院遞出密報，用的是東宮專用蠟封，印泥顏色偏暗，與日常所用略有不同。臣女已留心多日，可請內侍監調檔比對。”
陳廷章猛地轉向她：“你一個閨閣女子，如何得知東宮蠟封細節？莫非你早已潛入東宮，與太子私通訊息？”
“放肆！”蕭景珩厲聲喝斷，“本宮行事光明磊落，沈小姐入宮皆持正式手令，每進出皆記檔備案。倒是你，陳尚書，為何急於替皇叔辯解？你與他往來書信，可是也藏在銀樓夾層？”
陳廷章臉色一白，後退半步。
皇帝猛然拍案而起，震得茶盞跳起。
“臨淵！”他盯著手中令牌，聲音顫抖，“朕待他如手足，他竟敢私藏兵符、勾結外臣？好一個‘臨淵’！臨深淵而不自知，反欲拉朕共墜！”
他環視群臣，怒意勃發：“傳旨——即刻封鎖皇叔府邸，拘押所有進出人員；命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司會審，徹查兵符流向、聯絡網路及涉案官員，不得徇私！另，東宮起居注即刻封存，由內侍監專人核查蠟封來源！”
聖旨出口，如雷貫耳。殿外值守禁軍立刻行動，腳步聲急促遠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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