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回到尚書府時，日頭剛過中天。她跨進院門，青禾迎上來接過披風，低聲說：“小姐，二小姐在書房那邊鬧起來了。”
沈清菀沒應聲，只解下腰間荷包交給青禾，轉身進了內室。她將玉佩從衣襟裡取出，指尖在溫潤的表面輕輕一劃，那微光已淡得幾乎看不見。回溯一次，耗力不小，昨夜朝堂對峙雖成，可這府裡風雨未歇。她知道，反撲來了。
她剛坐下喝了半盞茶，外頭就傳來碎裂聲響。緊接著，管家急匆匆趕到門口，作揖道：“大小姐，二小姐砸了老爺賜下的硯臺，連賬冊都潑上了墨，說是您送來的那本被她失手打翻……如今幾位管事都在外頭等著，不知如何處置。”
沈清菀放下茶盞，起身往外走。路上她問：“誰先到的現場？”
“是春桃，她去送新磨的墨汁，撞見二小姐正掀書案。”
“她可看清全過程？”
“看清了，還喊了兩聲‘別動賬冊’，被二小姐推了一把。”
沈清菀點頭，腳步未停。到了書房外，已有不少僕婦圍在廊下張望。沈明璃站在屋子中央，髮髻微亂，臉上淚痕未乾，手裡攥著一塊殘破的鎮紙，腳邊是散落的筆墨紙硯。那本賬冊攤在地上，墨汁從封面一路洇開，字跡模糊。
管家上前勸道：“二小姐，這可是府裡上月的採買總賬，大小姐親自核對過的，您這麼一潑……”
“我潑的又怎樣？”沈明璃猛地抬頭，聲音尖利，“她送來的東西本就晦氣！父親當年親手寫的批註，如今全被她改了，她算什麼？真千金？一個野種回來就想奪走一切？”
沈清菀走進來，腳步平穩。她沒看沈明璃，彎腰撿起賬冊，翻了兩頁，又從袖中取出一本一模一樣的。“這是原始副本，今早我謄好的。”她遞給管家，“你拿去比對墨跡乾溼與潑灑方向。若真是打翻，墨應由上而下流淌，可這本卻是從右往左拖拽，邊緣有擦拭痕跡——有人故意塗抹。”
她抬眼看向春桃：“你說你親眼看見她動手，可敢當眾作證？”
春桃咬唇點頭：“奴婢親眼所見，二小姐自己掀了硯臺，還說‘讓她背黑鍋去’。”
眾人譁然。沈明璃臉色驟變，後退一步：“你胡說！你早就被她收買了！”
沈清菀不爭辯，只讓管家取來清水與白布，當場擦拭賬冊背面。果然，在墨汙之下浮現出一行小字：“三月十七，米糧增購三十石，用途不明。”
“這一頁原本乾淨。”沈清菀說，“若真被潑墨，不會只毀正面。她想毀的是這一條記錄。”
管家低頭記下，面色凝重。圍觀的僕人開始交頭接耳，有人低語：“原來二小姐怕查賬……”
沈明璃突然尖叫一聲，衝出書房。眾人來不及攔，她已奔向花園。
沈清菀站在原地沒動。片刻後，有小廝跑來報信：“大小姐，二小姐在藥圃那邊發瘋，把安神草全踩爛了，還扯了花架上的藤蔓，說是您種的毒草害她娘病重！”
沈清菀皺眉，立即命人請府醫過來，自己帶青禾趕去花園。遠遠就聽見沈明璃在哭喊：“你們都瞎了嗎？她給母親喝的藥里加了斷息根！就是這株草混進去的！”她腳邊是一堆被踐踏的藥草殘根，葉片破碎，泥土飛濺。
府醫蹲下查驗，拔起幾株殘留的根莖聞了聞，搖頭：“這不是斷息根。是寧心草、合歡皮、酸棗仁，都是安神養胎的良藥。方子我也認得，是夫人前些日子親口讓我開的。”
沈清菀從袖中取出一張紙，展開念道：“三月初九，趙氏姨娘診脈記錄：心悸失眠，胎氣不穩。用藥為寧心草三錢，合歡皮二錢，酸棗仁一錢五分。落款是府醫周仲文。”
她將紙遞過去：“你看看，是不是你的字？”
府醫接過一看，連忙點頭：“正是小人所寫。”
周圍僕婦面面相覷。有人小聲說：“那是她自己毀了藥草，反倒賴別人？”
沈明璃怔在原地，嘴唇發抖。她忽然指向趙氏房中一個老嬤嬤：“你！你昨天看見她往藥罐裡放東西！”
那嬤嬤嚇得跪地磕頭：“奴婢什麼都沒看見！二小姐莫要牽扯奴婢！”
沈清菀不再多言，只讓管家登記受損藥草數量，照價從沈明璃月例中扣除。她轉身欲走，忽聽祠堂方向傳來急促的鐘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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