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的手指還搭在茶盞邊緣,青禾端來的茶水已涼了半盞。井臺上的水漬徹底乾透,簷下鐵馬被風撞得又響了一聲。她正要抬手揉一揉發僵的肩頸,院外傳來腳步聲,宮人手持黃綢詔書立在門前,聲音平板:“太后口諭,尚書府沈氏女即刻入宮覲見,不得延誤。”
她放下茶盞,袖口擦過腰間玉佩,觸感微溫。這枚玉佩自穿越而來便貼身攜帶,從未離身。她起身時未叫人梳妝,只將散落的髮絲挽起,插了一支素銀簪,外罩一件月白褙子。青禾想替她換衣,被她搖頭止住。去慈寧宮不是赴宴,穿得太素,是示弱;太顯眼,是招禍。她選了中間那條路。
轎子從尚書府側門抬出,穿過三條街巷,入宮門時天光尚亮。她隔著簾子看外面,巡守的禁軍步伐整齊,宮牆高聳,磚縫裡長出細草。轎伕腳步穩,但她仍數著步數,估算時辰——若真有變故,回溯一次需一炷香時間,她得知道現在離那個節點還有多遠。
慈寧宮前落轎。宮人引她穿過迴廊,地面鋪著青石板,縫隙間嵌著銅線導水。她記得上回來這裡還是年初請安,那時太后不過問了幾句詩書,語氣溫和。可她清楚,這位執掌後宮三十年的女人,笑時眼角的紋路都藏著算計。
殿內焚著安神香,氣味清淡,不刺鼻。太后坐在紫檀木榻上,身上披著織金鶴氅,手裡捻著佛珠。見她進來,抬了抬眼皮,道:“來了?站那麼遠做什麼,走近些。”
沈清菀上前兩步,跪地行禮:“臣女沈清菀,拜見太后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太后示意宮人賜座,“你父親教得好,一個鄉野回來的姑娘,竟能在朝堂上遞上要緊證據,連皇帝都誇你膽識過人。”
她垂首:“陛下明察秋毫,臣女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
“哦?”太后輕笑一聲,“你知道我今日為何召你來嗎?”
“不知。”
“你母親……是沈尚書的原配夫人,早逝多年。”太后慢慢開口,指尖摩挲著佛珠,“聽說她是難產而亡,可有人講,她死前曾在府中喊冤,說被人下了藥。你說奇不奇怪,堂堂尚書府,怎會查不出個緣由?”
沈清菀呼吸未亂,手指卻悄然撫過胸前玉佩。它忽然發熱,微光一閃即逝。她立刻閉眼,心念一動——回溯開始。
眼前景象倒流:她走出尚書府、接過詔書、放下茶盞、聽見鐵馬聲響……回到她剛踏入慈寧宮大殿那一刻。這一次,她提前有了準備。
再入殿時,她腳步放慢三分,目光掃過太后身側的香爐,發現換了一種香料。她低頭行禮,動作比先前更沉穩。
“起來吧。”太后語氣如舊。
她起身,靜靜等著下文。
“你母親的事,宮裡早沒人提了。”太后盯著她,“可我總覺得,有些事不該就這麼埋了。你說呢?”
“母親之事,家中向來諱莫如深。”她緩緩答,“女兒只知她體弱,早年便去了,其餘細節,長輩從未提起。”
“當真不知?”太后眯起眼,“可有人告訴我,你在查當年舊案。”
“若有此事,也是誤傳。”她抬頭,眼神平靜,“臣女如今所求,不過是保全家人清白,不敢妄議過往。”
太后看著她,許久沒說話。殿內只剩香菸裊裊上升,在梁間盤旋。
“你倒是穩重。”太后終於開口,“不像有些人,一點風聲就跳起來鬧。”
沈清菀不接話,只低頭抿了一口茶。茶是雨前龍井,味淡而澀。
“既然來了,也不必急著走。”太后放下佛珠,“今晚宮中有小宴,你暫且留在偏殿候旨,待會兒隨我去前殿。”
“是。”她應下,起身告退。
宮人引她至東側偏殿,屋內陳設簡單,一張桌、兩把椅、一扇屏風。她坐下後未動茶點,只望著窗外天色漸暗。慈寧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,映在青磚地上,像碎銀鋪路。
她摸了摸玉佩,溫度已恢復正常。這次回溯耗去了本月最後一次機會,下回再遇險境,只能靠自己周旋。
遠處傳來鐘聲,三聲短,一聲長——那是宮門落鑰的訊號。她仍在宮中,未歸府。夜風從窗縫鑽入,吹動桌上紙頁一角。
。的白空是頁紙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