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的手還搭在門框上,風從井臺方向吹來,帶著一股溼土氣。她穿著粗布衣裳,腳上的舊靴有些大,走動時鞋尖微微翹起。青禾站在廊下,手裡攥著一件外衫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再勸。
她邁步出了角門,巷道幽深,牆影斜鋪在地上。剛轉過照壁,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,像是靴底碾過碎石。她腳步一頓,手已摸向腰間短匕。
“你要去西城那處廢園?”
聲音低沉,不帶起伏。她回身,看見蕭景珩站在三步之外,玄色衣袍裹著身形,手中握著一柄摺疊的鐵扇,扇骨泛著冷光。他目光落在她臉上,又掃過她腰間的銅牌復刻件,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她問。
“東宮暗衛昨夜回報,說你取了信物模子。”他走近一步,“皇叔舊宅不是尋常地方,夜裡巡更每半個時辰一趟,牆內設三道機關樁,你一個人進去,活不過前院。”
她沒答話。賬本必須拿到,這是唯一能洗清父親罪名的機會。她抬腳要走,卻被他伸手攔住。
“我陪你走一趟。”他說,“不是信不過你,是這事牽連太大。若你出事,尚書府倒了,我也少了一枚可用的棋子。”
她看著他。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照在他半邊臉上,另一側隱在暗處。她點頭。
兩人並行出巷,繞過南街小攤,往西城而去。路上極少說話。他走在前頭,步伐穩健,鐵扇收攏插在袖中,偶爾抬手示意她停步——前方有巡夜更夫經過。她跟在他身後,留意著他每一個細微動作,發現他左肩比右肩略低,像是舊傷未愈。
皇叔舊宅坐落在西角門內,院牆高聳,門環鏽蝕。他們翻牆而入,落地無聲。院子裡雜草叢生,石階斷裂,幾株老槐歪斜著枝幹。蕭景珩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,展開看了一眼,又迅速收回。那是宅院的機關圖,據說是早年工部備案的副本。
“東偏殿有埋哨,繞過去。”他低聲說。
她點頭,領路往西偏殿去。建築格局她已在地圖上記熟,但實地行走仍需謹慎。走到殿後,她指了指地面一塊顏色稍深的磚石:“這裡通地下道。”
他蹲下檢視,用扇尖輕敲磚面,發出空響。兩人合力挪開石板,露出一道窄梯。往下走約十步,盡頭是一扇石門,門心有個凹槽,形狀奇特。
沈清菀伸手探入懷中,取出那半塊溫潤玉佩。她遲疑了一瞬,將玉佩貼向凹槽。玉佩忽然發燙,微光一閃,竟嚴絲合縫嵌入其中。石門緩緩開啟,塵灰簌簌落下。
密室內無燈,只靠牆角一處通風口透進微弱天光。中央案上放著一隻烏木匣,匣蓋未鎖。她上前開啟,裡面是一本厚冊,封面寫著“歲輸名錄”四字。翻開內頁,字跡工整,記錄詳盡:某年某月,贈李御史白銀三千兩;某年冬,為王監造謀得軍功賞田百畝;另有七名官員名字列於其後,皆與糧草核銷、官職調任有關聯。
她將賬本收入懷中,轉身欲走。蕭景珩卻站在原地,盯著那枚仍嵌在門上的玉佩。
“這玉佩……”他開口,又止住。
“走吧。”她催促,“天快亮了。”
兩人原路返回,出宅時天邊已泛青白。回到尚書府附近,他停下腳步:“今日早朝,我會設法引陛下召見你。”
她點頭,轉身欲入府,卻被他叫住。
“沈清菀。”他聲音很輕,“下次行動,別瞞我。”
她沒回頭,只抬手按了按胸前賬本的位置,快步離去。
次日清晨,宮中傳詔,召沈清菀入殿。
大殿之上,文武肅立。皇帝端坐龍椅,臉色陰沉。她跪地呈上賬本,雙手託舉過頂。
“臣女冒死取得此證,乃皇叔私藏之‘歲輸名錄’,內錄其多年賄賂朝臣、買賣官職、勾結邊務之實情。請陛下命三法司比對工部文書,即可查實。”
有言官當即出列,厲聲斥道:“你如何進入宗室舊宅?擅闖私邸,竊取文書,形同構陷!此等證據,豈可採信?”
“證據確鑿。”蕭景珩踏前一步,聲音冷峻,“昨夜行動,東宮暗衛全程隨行記錄。若有虛言,我願一併受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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