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中默數著更漏。
宮人進來傳話：“陛下設宴於前殿，太后命小姐即刻隨行。”
她起身，整了整褙子下襬，不疾不徐地跟在引路宮人身後。走過迴廊時，巡守太監提著燈籠迎面而來，腳步聲規律而沉穩。她數著步子，估算從偏殿到前殿需走多少時間——若再有變故，她尚有一次回溯可用，但必須留到最緊要關頭。
前殿燈火通明，席位依品級排列。沈尚書坐於文官列中，見女兒到來，微一點頭。她在他身側空位落座，目光掃過全場。三皇子蕭景淵坐在東側貴客席，手中摺扇半開，正與鄰座低語，神情懶散。沈明璃與趙氏同坐一處偏角，低頭捧茶，看似恭順，眼角卻不斷往這邊偷瞄。
皇帝尚未駕臨，群臣低聲談笑。酒過一巡，蕭景淵忽然抬聲，語氣帶笑：“聽說沈家這位小姐自鄉野歸來，雖遞了要緊證據，可終究未曾入塾讀書。不知今日宴上，可願露一手才學，讓咱們開開眼界？”
滿座霎時安靜。
沈清菀握杯的手一頓，隨即放下。她抬頭看向蕭景淵，對方唇角含笑，眼裡卻無半分善意。這是試探，也是圍獵的開始。
她從容起身，目光掃過殿中眾人，聲音清越如玉磬相擊：“山高月小本無光，心若星辰自輝煌。莫道寒門無貴種，一朝風起壓群芳。”
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。
一時無人出聲。片刻後，幾位老臣互視一眼，有人輕咳，有人點頭。坐在上首的禮部尚書捻鬚道：“‘心若星辰’一句，氣魄不小。”
蕭景淵收了笑意，扇子合攏，在掌心輕敲兩下：“倒是有些意思。不過……詩是好詩，可真出自你手？莫不是提前請人代筆？”
沈清菀不惱，只道：“詩可查證，心跡難偽。殿下若不信，我亦無法強求。”
皇帝此時駕到，聽侍從低聲稟報方才之事，落座後看了她一眼，未置可否。
宴繼續進行。歌舞開場，絲竹聲起。沈清菀重新落座，不動杯箸，只靜靜看著場中舞姬旋轉。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沈明璃與趙氏的方向。
一炷香後，樂聲剛歇，忽有一名宮女跌跌撞撞衝入殿中，跪地哭喊：“啟稟陛下！御賜給太后的玉如意，在偏殿整理錦盒時還在，如今卻不見了！奴婢親眼見……見沈小姐曾在偏殿獨處片刻，形跡可疑！”
全場譁然。
沈尚書騰地站起。趙氏手中茶盞‘噹啷’墜地，滾燙的茶水在裙襬上洇開深色痕跡。她踉蹌著後退半步，手指死死攥住身旁沈明璃的衣袖，指甲幾乎嵌入布料：‘這……這定是有人陷害！清菀自幼最是守禮，怎會偷拿御賜之物？’沈明璃被拽得一個趔趄，髮髻上的珠釵亂顫，卻不敢伸手扶正，只將額頭抵在案几邊緣，肩頭微微抽搐，似在極力壓抑哭聲。
沈清菀坐著未動，但胸前玉佩驟然發燙，微光一閃。
她閉眼，指腹無意識摩挲著玉佩表面凸起的雲紋——這是觸發回溯的契機。霎時間，周遭聲息如退潮般遠去，唯有意識在時間長河中逆流而上：偏殿門扉開啟的吱呀聲、宮人傳召時拖長的尾音、前殿迴廊中自己數步子的低語……當所有感官重新歸位時，她已站在宴會初啟的時刻，群臣舉杯的喧譁聲正湧入耳中。
她睜眼，眼前仍是那名宮女跪地哭訴的場面，時間回到原點。
她起身，語氣平穩：“陛下容稟。此事蹊蹺，臣女願請內務府當場查驗座椅夾層，若真有玉如意，甘受懲處；若無，則還我清白。”
皇帝皺眉，揮手示意太監去查。
眾人屏息。太監俯身摸索座椅底部，片刻後，從夾層中取出一方黃綢包裹之物。開啟一看，正是失蹤的玉如意。
全場寂靜。
沈清菀指向那名宮女：“她曾在宴前與趙氏身邊老嬤私語，又借整理之名觸碰此座。若陛下不信，可比對她指紋與夾層塵痕。”
趙氏臉色煞白，強撐道：“胡言亂語！你血口噴人！”沈明璃抖如篩糠，低頭不敢抬眼。
皇帝沉聲下令：“押下宮女，交內務府嚴審。另查其近日往來之人。”
侍衛上前拖人，那宮女掙扎哭喊：“是她們逼我的！是趙姨娘說事成之後賞我五十兩銀子，讓我把東西藏進去！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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