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坐在燈下,指尖按著掌心包紮的麻布邊緣。那處傷口已不再滲血,但每一次屈伸手指,皮肉便傳來拉扯的鈍痛。她低頭看著攤開的賓客名錄,墨字一行行排下去,都是尚書府往來慣了的官眷名字。紙頁翻動時,燭火在她臉上投下不動的影,眼底卻清明如初雪覆地。
天剛亮不久,府裡就忙開了。沈明璃的生辰宴定在明日,廚房灶火未熄,僕役來回穿梭,捧著漆盤往西院送新裁的綢緞與花瓶。她聽見外頭腳步雜沓,有人高聲報著“茶具入庫”,又有管事娘子核對禮單的聲音。她沒抬頭,只將名錄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,確認沒有陌生面孔混入。
青梧進來時端著一碗熱藥,放在桌上,輕聲道:“小姐昨夜沒睡,這會兒喝了吧。”
沈清菀嗯了一聲,伸手去端碗。藥汁微燙,她吹了口氣,目光仍落在紙上。片刻後,她忽然問:“採買單子可調來了?”
“來了,在妝匣底下壓著。”
她放下藥碗,抽出那張薄紙。細看之下,眉梢微動。原列的貢瓷雙耳杯已被劃去,替為舊窯描金盞一對,備註寫著“姐妹情深,特選成器”。她指尖停在那行小字上,不動聲色。這對杯子她認得——去年中秋家宴,趙氏曾命人用它盛桂花釀敬她,結果杯底殘留的粉末讓侍女當場嘔吐不止。事後查無實據,只道是酒壞傷胃。如今故技重施,倒是膽大。
她將單子摺好塞回匣中,低聲吩咐:“你去庫房走一趟,記下今早進出的人名,尤其是碰過茶具箱的。”
青梧點頭退下。沈清菀起身走到櫃前,從最底層取出一個空香囊,倒出些極細的白粉,撒在通往西角門的小徑石縫間。那是她從宮中帶回來的松煙粉,無味無色,唯鞋底沾過,次日清晨可見淡痕。她不做聲,只等明日驗看。
午後,她佯稱睏倦,回房閉門假寐。實則換了一身灰青短衫,從後窗翻出,沿夾牆潛至鄰院佛堂側廂。此處僻靜,平日只有灑掃婆子經過,今日卻不同。未時三刻,她看見趙氏的心腹婢女匆匆穿過迴廊,手裡提著個食盒,往小佛堂去了。
她伏在牆後,屏息不動。不多時,趙氏也到了,兩人進屋關門,簾子落下。她貼著窗根蹲下,耳貼木板。
“明日敬茶,就讓她捧那對金絲盞。”趙氏聲音壓得很低,“摔了也無妨,只要碎片劃破手,藥自會入血。量小,不致命,只叫她病上幾日,失盡顏面。”
“夫人不怕被人察覺?”婢女問。
“杯子早就換了新釉,看不出舊痕。再說,誰會信真千金被假妹妹毒害?不過是意外失手罷了。”
屋內沉默片刻,又聽沈明璃的聲音響起:“姐姐最是體貼,特選那對成雙的杯,別人只道我姐妹情深。”
沈清菀緩緩閉眼。記下了時間、語序、語氣起伏。她悄然退走,回到自己院中,反手關緊門窗。取下胸前玉佩,指尖輕撫邊緣。玉佩微溫,光暈一閃即逝。她閉目,意識沉入一炷香前。
再睜眼時,她在房中剛寫下“李崇義”三字,掌心尚未包紮。她立刻起身,改道先赴夾牆。這一次,她提前半刻藏好,聽得更清楚:趙氏親口說“藥塗在杯託內側,觸膚即溶”,沈明璃笑應“正好藉機哭訴委屈,博母親憐惜”。
她回神,睜開眼,已是現時。證據確鑿,路徑清晰。她不再猶豫,召來青梧,命其連夜將原定金絲盞換成外形一致但底座稍寬的仿品,並在杯託內側薄塗一層蜂蠟——遇熱即滑,極易脫手。又差個小廝,明日宴前一刻,故意在沈明璃必經之路潑水一盆。
次日辰時,府中張燈結綵,賓客未至,演練先行。沈清菀立於階下,靜候儀式開始。沈明璃穿著新制紅裙,髮髻高挽,笑意盈盈走上正廳。她親自捧起茶盤,走向主位奉茶。
行至半途,忽見裙襬溼了一角,臉色微變。原來那小廝果然照做,水潑得恰到好處。她腳步加快,神情略顯慌亂。伸手去接茶盤時,指尖觸到杯託,蜂蠟受體溫融化,茶盞一斜,整套器具嘩啦墜地,碎瓷四濺。
她驚呼一聲,下意識後退,腳跟踩上溼裙,整個人向後踉蹌,險些跌倒。趙氏急忙上前扶,卻被她一把推開:“別碰我!”
滿堂僕婦皆靜。沈明璃滿臉漲紅,髮髻散了一側,手中只剩一隻空盤。她盯著地上碎瓷,嘴唇發抖,卻說不出話。
沈清菀上前一步,聲音不高:“妹妹莫急,吉日尚早,來日方長。”
她轉身,示意侍女清理殘局。無人喧譁,無人追問。但人心自有衡量——昨日還誇沈明璃賢淑懂禮的管事娘子,此刻交換了眼神,眼神已有變化。
暮色漸沉,宴席尚未開,府中燈火已亮了一半。沈清菀回到房中,燭火映著案上賓客名錄。她提起筆,在某個名字旁輕輕畫了個圈。窗外風過簷鈴,響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