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點頭,指尖移向硯臺邊一張素箋。她提筆蘸墨,寫了一行字:工部舊印現於私驛,恐涉營造弊案,疑與支驛賬目勾連。字跡工整,不帶情緒,末尾無署名,只蓋了個極小的“沈”字暗印。
“走側門,經西巷布莊夥計轉交東宮守夜人,不可直遞。”她將紙條封入油紙信封,遞給青梧。
青梧接過,沒問為何不親自求見太子。她知道主子從不做無用之舉——這信不是求助,是引子。
次日清晨,天剛亮透,府中已有流言傳出。先是廚房婆子嚼舌根,說族學昨夜失竊,櫃子被撬,丟了好幾冊老賬本;接著門房閒談,提到前幾日有人見生面孔在書院外打轉;再後來,連二門上的小丫頭都在傳,說是老爺要查舊案,連三十年前的田契都要翻出來對印。
這些話像風,吹進了趙氏院裡。
沈清菀坐在閨閣窗邊,手裡捧著一本《女則》,目光卻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樹上。樹影移動一寸,她就知道時辰到了。
巳時三刻,青梧回來,站在簾外低聲回稟:“趙氏貼身丫鬟午後出了府,往城南去了。走的是後巷,拐了三個彎才上大道。”
沈清菀合上書,放在案頭。她起身走到衣櫃前,開啟底層抽屜,取出一塊乾淨布巾,將玉佩仔細包好,貼身收進中衣內袋。它今晨沒有發熱,也不是預警,但她知道,真正的局,此刻才開始轉動。
她坐回桌前,目光落在之前寫過的那三個名字上,思索片刻,在李某名字旁又添了一個小圈,圈住‘三皇子’三字,卻不落筆。
傍晚,她命青梧取來昨日那副粗布衣裳,疊整齊了放進箱底。又把舊帷帽掛在架上,紗簾垂落,遮住帽簷內側一道細小劃痕——那是昨夜屋頂瓦片刮的。
她不再準備親赴現場。
因為她已不必再去。
三處地點,她都布了眼線:永濟巷私驛後窗釘了銅絲,一旦有人撬動板條,屋簷下的鈴鐺會輕震一次;北市車馬行門口的乞丐得了賞錢,專盯進出車輛的輪印;族學書房外那棵槐樹根部埋了陶管,能聽清屋內腳步輕重。
她只需等。
入夜後,蕭景珩那邊終於有了動靜。一名灰衣僕從自角門入府,遞來一隻空藥瓶,瓶底刻著一個極小的“東”字。青梧認得這是東宮暗衛的記號,立即報與沈清菀。
她看著那隻瓶子,明白意思:人已到位,三地皆有埋伏,靜待行動。
她沒回信,也沒再下令。只是吹滅了主燈,只留一盞小燭在案角燃著。自己搬了張椅子,坐在窗前,面朝族學方向。
夜深了。
三更天,風起。
她聽見遠處傳來一聲狗吠,短促,隨即戛然而止。應該是有人投了食。接著是輕微的腳步聲,從西側圍牆掠過,落地很輕,但頻率不對——不是巡更的節奏。
她沒動。
又過半炷香,青梧進來,站在門邊,聲音幾乎融進黑暗:“族學書房窗開了。一人進去,戴著斗笠,右手小指缺了半截。”
沈清菀閉了閉眼。
再睜眼時,目光沉靜如井水。她站起身,走到案前,提起筆,在那張寫著三人名字的紙上,用硃筆圈住了第一個:沈仲安。
然後她放下筆,重新坐下,手放回玉佩位置。
外面風還在吹。
她不動,也不語,只盯著窗外那一片濃黑的夜色。
院中一片落葉被捲起,貼著地面打了兩個旋,撞上臺階停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