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站在宮門外,手中那封朱漆請柬尚未拆開。日頭已高,陽光斜照在紅牆金瓦之上,映得她指尖微暖。她沒有急著入宮,而是將請柬翻轉過來,仔細看了眼封口火漆——是內廷專用的蟠龍紋,未損分毫。這封帖子來得不算意外,朝堂一戰雖暫告段落,但真正的較量才剛開始。
她抬步邁進宮門,守衛驗過身份後即刻放行。今日不同往常命婦入宮,無需繞行偏道,而是由內侍引路,直通御花園東側的宴殿。沿途宮人低頭避讓,偶有側目者,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,又迅速移開。她神色如常,腳步不疾不徐,腰間那半塊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觸手溫潤。
宴殿已在眼前。飛簷翹角之下,燈火早已點亮,雖是白日,卻已燃起鎏金燭臺。絲竹聲自殿內傳出,夾雜著低語笑談,一片祥和。沈清菀在殿門口略作停頓,抬眼掃過席位分佈:皇帝居中高坐,左右分列宗室與重臣;太子蕭景珩位於東側首位,身姿挺直,面容沉靜;她自己的位置安排在尚書府女眷席,正對太子,斜望三皇子空位——那人未被邀請,席上空無一人。
她緩步入內,行至殿中,跪拜叩首,動作一如朝會那般利落。皇帝點頭示意免禮,未多言,只道:“沈家近日辛苦,今日設宴,不為別的,只為安人心。”這話聽著溫和,卻無明確褒獎,也未提沈仲安之事,語氣裡透著幾分審慎。
她謝恩起身,走向女眷席。剛落座,身旁便傳來輕柔嗓音:“姐姐今日氣度非凡,連宮人都多看了幾眼呢。”沈明璃端坐一側,穿著桃紅繡蝶裙,髮間金釵輕顫,笑容溫婉。她手中捧著茶盞,舉杯向沈清菀示意,“借這杯清茶,祝姐姐順遂無憂。”
趙氏坐在沈明璃身後半步,也跟著笑了笑,低聲附和:“明璃懂事了,知道敬重嫡姐。”說著,眼角餘光掃向鄰席幾位貴婦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能傳出去,“到底是親姐妹,總該和睦才是。”
沈清菀不動聲色接過宮女奉上的熱茶,以茶代酒回敬,指尖順勢輕撫腰間玉佩。玉佩未發熱,也未發出微光——尚無致命危機。但她並未放鬆,反而更加警覺。這種平靜太刻意,像暴風雨前壓城的雲。
她垂眸淺飲一口,茶水微燙,舌尖泛苦。耳邊卻已捕捉到幾段對話。
“……聽說這次複核由戶部牽頭,七日內出文,也不知結果如何。”
“哼,查得出什麼?沈家根深蒂固,哪輪得到外人插手。”
“可別忘了,那位小姐親自上殿陳詞,連太子都開口准奏……這般手段,怕是要壓過太子妃人選了。”
最後那句說得極輕,幾乎混在樂聲裡,卻被她聽得真切。她放下茶盞,目光不動,只將那句話記下。風向變了,不再是質疑貪弊,而是轉向對她個人地位的揣測與壓制。有人已經開始構建輿論,把她推到風口浪尖。
她緩緩抬頭,看向主位上的皇帝。他正與一位老臣低語,神情莫測,既未看她,也未看沈明璃,彷彿這場宴席只是例行公事。但正是這份冷漠,最令人不安。
蕭景珩坐在東側,執杯未飲,目光偶爾掠過這邊,落在她身上時稍作停留。兩人視線並未相接,但他肩線微松,袖口輕動,似在無聲傳遞某種訊號——她在朝堂所為,他皆知情,且預設其行。
沈明璃又開口了,聲音依舊柔和:“姐姐在想什麼?可是覺得今日賓客太多,有些嘈雜?”她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塊繡帕,輕輕掩唇,“我倒覺得熱鬧些好,至少沒人敢在這等場合造次。”
沈清菀終於側目看她一眼。沈明璃笑意未減,眼神卻微微一閃,像是掩飾什麼。就在這瞬息之間,沈清菀注意到她的右手袖口略顯鼓脹,似乎藏著什麼東西,而剛才遞茶的宮女,在退下時腳步比旁人慢了半拍。
她不動聲色收回視線,左手悄然滑入袖中,摸到了那枚備用的銅哨——若真有變故,青梧在外隨時待命。但她仍不打算輕舉妄動。此刻不是破局之時,而是察局之機。
殿內樂聲漸起,舞姬登臺,水袖翻飛。觥籌交錯間,笑語不斷,一派昇平景象。可她清楚,越是繁華,越藏殺機。趙氏又與鄰席貴婦低語幾句,對方頻頻點頭,目光有意無意掃來。那些話她聽不清,但意思已明:詆譭不必靠行動,只需讓眾人“以為”她野心勃勃、僭越禮制,便足以動搖根基。
她端坐不動,手中茶盞已涼。指尖再度撫過玉佩,溫度依舊平穩。她閉了閉眼,再睜時,目光落在殿頂蟠龍雕飾之上。那龍口含明珠,雙目嵌金,俯視全場,宛如見證無數權謀更迭。
風暴將至。她不知道會在哪一炷香內爆發,也不知道對手會以何種方式出手。但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依賴回溯。這個月的三次機會還未動用,必須留給真正生死攸關的時刻。
而現在,她只能等。靜觀其變,伺機而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