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又響起來，這次是正門方向。紅燈籠亮了兩盞，掛在門簷下，照出一道纖細人影。那人走得慢，裙襬掃過石階，粉衫繡蝶紋，在燈下泛著柔光。髮間金釵隨著步子輕輕晃，像是生怕驚擾了雨夜。
沈明璃到了車前站定，抬手掀開一點簾子，聲音軟：“姐姐可算到了，外頭冷，我來接你下車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塗了丹蔻，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。動作很輕，像是真怕碰疼了誰。
沈清菀看著那隻手，不動。她看清了，沈明璃嘴角是笑著的，可眼底沒笑意，反倒有股藏不住的審視勁兒，像在打量一件貨品成色。
她一手撐住車廂內壁，膝蓋微曲，腳尖先落了地，穩穩站直。然後才抬起眼，看向沈明璃：“多謝妹妹好意，我雖久居鄉野，尚能自理。”
沈明璃的手僵在半空，只一瞬，就收了回去，笑得更柔：“姐姐身子骨瞧著單薄，是我多慮了。只是這一路顛簸，怕你受不住。”
“十六年山路都走過來了，不差這幾步。”沈清菀說完，往前走了一步，正好越過她身側，目光掃過門前高掛的紅燈，又落在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。
“尚”字筆畫剛勁，墨色未褪。
她沒再說話，只等後面怎麼安排。沈明璃跟上來，與她並肩而行，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門。院子裡點了燈，但不多，照得廊下昏黃。僕婦們站在兩側，低頭垂手，沒人迎上來，也沒人說話。
只有幾個年紀小的丫鬟偷偷抬眼，見沈清菀穿著粗布裙、腳踩泥鞋，衣袖還沾著雨水，便互相使眼色，嘴角微撇。
沈明璃察覺到了，腳步頓了頓，轉頭對身後管事道：“快去取雙新鞋來，姐姐腳上溼了，別凍著。”
管事應了一聲，匆匆去了。
沈清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，沒吭聲。她不缺這雙鞋，也不信這份好心。她只記得李婆子的話——“命要翻了，可別當自己真是貴人”。
現在看來，這話沒錯。
正廳燈火通明，桌上已擺好幾道熱菜。趙氏坐在側席，一身暗紅褙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鬢邊插著支素銀簪。她端著茶碗，指節微微用力，見沈清菀進來，眼皮抬了抬，沒起身，也沒說話。
沈明璃拉著沈清菀坐到主位下手，輕聲道：“姐姐坐這兒，離火盆近些，暖和些。”沈清菀依言坐下，目光掃過火盆，未多言語，只是將外裳攏了攏。
沈明璃舉杯，笑容溫婉道：“姐姐一路辛苦，鄉下清苦，不知可習慣京城飲食？若不合口，我讓廚房另做。”沈清菀端起茶碗，輕吹茶麵，輕啜一口，道：“茶是龍井，味淡卻乾淨。”
廳裡靜了靜。幾個僕婦低頭抿嘴，等著聽怎麼答。
沈清菀沒立刻開口。她垂眸，放下杯，才道：“鄉下雖簡，卻也知五穀養人，草木有情。倒是京城規矩繁複，禮多人疏，倒讓我想起山中採藥時，一碗野菜湯也能暖一夜。”
她說完輕嘆一聲，語氣平實，不帶怨，也不逞強。
趙氏握杯的手緊了緊，指甲磕在瓷沿上，發出輕微一響。
沈清菀接著道：“不過既歸家，自當習禮守矩。妹妹若肯指點，我必虛心受教。”
這話一齣，沈明璃笑意未變，眼底卻沉了沉。
她原想逼沈清菀惱羞成怒，或辯解自己不粗鄙，也好落人口實。可對方不爭不怒，反把“粗陋”說成“清樸”，還反過來讓她表態。若她推脫不肯教，便是心窄不容人；若應下，往後便不能再以“不懂規矩”為由打壓。
她只能點頭：“姐姐言重了，咱們姐妹同住一府，本該相互扶持。”
“多謝妹妹。”沈清菀頷首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廳內氣氛變了。原先那些等著看笑話的僕婦，如今眼神各異。有的仍不屑，有的卻開始揣測這位鄉下來的小姐，到底是真沉得住氣，還是另有底氣。
趙氏放下茶碗，冷冷道：“天晚了，早些用飯吧。明日還有族老要見，別失了體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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