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提著燈籠在前頭帶路,腳步不緊不慢,燈影晃得廊下磚縫忽明忽暗。沈清菀跟著走,新鞋偏大,踩在溼冷石板上有些打滑。她沒低頭看,也沒去扶牆,只是把重心壓穩,一步一步跟上去。
偏院在府西角,離正院足有兩箭地遠。門軸吱呀一聲推開,一股黴味撲面而來。屋子低矮,窗紙破了幾處,風從縫隙鑽進來,吹得桌上油燈搖曳不定。床是老舊的榆木架,被褥疊在上面,顏色發灰,邊角磨得起毛。
春桃把燈籠掛在門框上,立在一旁不說話,也不動手整理。
沈清菀走到床邊,伸手摸了摸被褥,指尖沾了層浮灰。她放下包袱,解開繫繩,取出自己的粗布衣裳,疊好放進櫃子。櫃門鬆動,合不上,她試了兩次便作罷。
“有熱水嗎?”她問。
春桃撇了撇嘴,“這地方沒人燒水,您要喝涼的就自己去井邊打。”
沈清菀看了她一眼。春桃立刻低下頭,可嘴角那點譏誚沒藏住。
她沒再問,只走到窗邊,用手指蘸了點雨水,在窗紙上補了兩道裂口。風小了些,但屋裡還是冷。她把外衫裹緊,坐在床沿,不動了。
春桃站了一會兒,見她既不抱怨也不哭,心裡反倒沒底。原以為鄉下來的姑娘進了高門,受了委屈總要鬧一鬧,可這人安靜得像塊石頭。她又不敢久留,只得提燈走了,臨出門時故意把門撞響了一下。
門關上後,屋內更靜了。
沈清菀從懷裡掏出玉佩,貼在掌心。玉面溫潤,有一道細裂痕橫貫中央。她閉眼,低聲說:“若能重來……”
沒有光,也沒有震動。玉佩還是原來的樣子。
她睜眼,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。上次在馬車上,它曾微微發熱,那時她還沒進府,風雨未定。如今她已入局,處境比路上更險,它卻毫無反應。
是不是非得等到命懸一線才能啟動?還是說,必須親眼看見死局才會亮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明白一點:靠不住的東西,不能當救命稻草。十六年山裡活下來,靠的是耳朵聽得清、眼睛看得準、手腳動得快。不是等什麼奇蹟。
她起身把油燈移到床頭,撥亮了些。燈光照出牆角一張蛛網,絲線連著房梁,中間掛著一隻乾癟的蟲屍。她沒去碰,只記下了位置。
窗外樹影晃動,枝條拍打窗欞,節奏不亂。她聽了一會兒,確認是風吹所致,不是有人在外窺探。
床底下掃了一眼,積灰完整,無人翻動過。門閂結實,插得深,外面推不開。屋頂瓦片有幾處鬆動,雨滴漏在盆裡,嗒、嗒、嗒,聲音均勻。
她坐回床沿,開始回想今晚見過的人。
趙氏坐在側席,沒起身迎她,也沒多話。那是長輩姿態,也是警告。但她握茶碗時指節發白,說明她在壓抑情緒。不是單純的冷漠,是警惕中帶著敵意。
沈明璃笑容軟,動作輕,可眼神一直在她臉上打轉,像在找破綻。她遞手那次,指尖塗丹蔻,指甲修得圓潤——那是養出來的貴氣,不是勞作的手。但她站姿太端,肩背繃著,顯得不自然。裝的。
春桃是棋子,奉命來瞧動靜。話裡帶刺,是想逼她失態。若她當時惱了,摔東西或頂嘴,明天整個府都會傳“真千金脾氣大,住不下偏院”。可她沒動,春桃反而慌了神,走得急,燈影都亂了。
這些人,都在試探她能不能撐住。
她不能倒。一倒,就再沒人給她翻身的機會。
油燈燒到半夜,火苗矮了一截。她一直沒睡,腿有些麻,活動了下腳踝。窗外風停了,樹影不動了。府裡徹底靜下來,連狗吠都沒有。
她知道,這不是善待她的家。這是戰場,只不過刀藏在話裡,箭埋在笑中。
她不需要玉佩告訴她怎麼活。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哪,面對的是誰,下一步該看哪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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