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葉砸在窗紙上那聲輕響過後，屋裡再沒動靜。沈清菀仍坐在床沿，手裡的玉佩已涼透。她沒點燈，也沒喚人，就那麼坐著，直到窗外天色由墨黑轉成灰白。
府裡比往日早醒了半刻。掃帚劃過青磚的聲音從院外傳來，接著是門房那邊的喧鬧。有人遞了名帖進來，聲音壓得低，卻掩不住急促。傳話的小廝腳步快，來回跑了三趟，額頭上沁著汗。
她聽見“太子府”三個字。
又聽見“三皇子府”。
小廝走後，掃地的婆子蹲在牆根下跟同伴咬耳朵：“今早來的帖子，一半是東宮的人送的，另一半是三殿下那邊……聽說尚書大人昨夜被召進宮，到現在還沒回來。”
同伴吸了口氣：“這可難辦了。站錯了隊，滿盤皆輸啊。”
沈清菀把最後一口冷茶嚥下去，瓷杯底磕在桌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她起身，將玉佩重新貼身收好，袖口拂過桌角時帶起一絲塵灰。
巳時初，前院傳來馬蹄聲。沈廷章回來了。他穿一身深青官袍，腰帶未繫緊，臉色沉如鐵。兩名隨從抬著幾摞文書跟進書房，堆在案上像座小山。門關上前，她瞥見父親站在案前，手裡捏著兩封信，一封火漆印是金龍紋，另一封是飛鶴圖。
她沒去請安。
午後，她遣退新派來的粗使丫鬟，獨自穿過迴廊往書房方向走。天陰著，風從簷角灌下來，吹得抄手遊廊的燈籠晃個不停。她在書房外站定，門虛掩一道縫，能看見內裡陳設。
沈廷章坐在主位，手裡展開一幅絹布，是朝官站點陣圖。他指尖停在左列第三位——正是自己的名字。旁邊攤著兩封信，一封未拆，一封已開，紙角有墨跡暈染，像是握得太久，手心出了汗。
她不動，也不出聲。
片刻後，沈廷章忽然抬手，將兩封信同時壓進硯臺底下。他閉眼揉了揉眉心，肩膀鬆了一下，又猛地繃緊。門外有腳步聲靠近，他立刻坐直，喝了一聲：“誰？”
她走出來，低頭行禮：“女兒見過父親。”
沈廷章盯著她看了兩息，神色緩了些：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聽聞父親昨夜未歸，特來問問可需添衣或熱湯。”
他擺手：“不必。你回去吧，今日府中不待客，你也別亂走動。”
她應了，轉身要走，卻又停下：“父親，女兒有一事不明。”
沈廷章抬眼。
“昨日宴席上，幾位夫人議論朝局，說太子近來行事穩重，三皇子則多有建言。她們問女兒，您會支援哪一位。女兒不知如何作答。”
沈廷章沉默片刻，聲音壓低：“這種話，不該是你問的。”
“可若有人逼我答呢？”她看著他，“我是尚書府真千金，生母雖早逝，血脈未斷。別人看我，不只是個歸宗的女兒，更是一枚可以落下的棋子。今日我能避過一盞茶、一碗羹，明日若有人拿國法家規壓我，我能靠什麼活命？”
沈廷章盯著她，眼神變了。不是驚訝，也不是惱怒，而是一種審視——像在重新認識這個十六年未見的女兒。
他沒說話。
她也不再追問，只低頭道：“女兒告退。”
走回偏院的路上，風更大了。她把手攏進袖中，指尖觸到玉佩的裂痕。它沒發熱，也沒發光。但她知道，這東西能救她一次、兩次，救不了第三次。真正能讓她站穩的，不是回溯，而是選擇。
夜裡，她坐在桌前，用炭條在紙上畫線。一條連向“太子”，一條連向“三皇子”。她在“太子”下方寫下“東宮屬官七人登門”，在“三皇子”旁記下“飛鶴印信兩度送達”。最後，她在紙背寫了一個字：勢。
她不是要選靠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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