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回到尚書府，剛下車便覺府中氣氛異樣，抬頭望向門楣上的匾額，青石階上還留著昨夜雨水沖刷的痕跡。她剛抬步進門，便聽見內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幾名差役身穿御史臺服色，手持令箭闖入中庭。一名主事模樣的官員展開黃絹文書，高聲宣讀：“查尚書沈廷章勾結邊將，貪墨軍餉，證據確鑿，即刻收押待審！”話音未落，已有兵士上前捉拿沈大人。
沈廷章立於廳前，面色沉靜，並未掙扎。他只回頭看了主屋方向一眼，隨即被押走。府中下人圍在廊下，無人敢出聲。
沈清菀快步上前，卻被兩名差役攔住。“罪臣家屬不得近前。”那人語氣冷硬。她站在原地，指尖掐進掌心，目光落在父親被帶走的背影上。他走路時腰桿依舊挺直，袍角未亂，連腳步都未遲緩半分。這不像一個突然獲罪的人。
她轉身往正院走，還未進屋，就聽見裡頭傳來哭聲。
沈明璃跪在王氏膝前，披散著頭髮，手中帕子揉得發皺。“母親，如今父親犯事，闔府蒙羞，姐姐她……”她聲音顫抖，“姐姐自鄉野歸來，與父親本就不親，眼下這般境地，若還居正院主位，外人豈不說我們苛待親生骨肉？不如暫避幾日，也免得連累您清名。”
王氏坐在上首，手指搭在扶手上，眉頭緊鎖。趙氏立在一旁，輕聲道：“璃兒說得是。血緣歸血緣，可人心難測。她這些年不在府中，誰曉得沾染了什麼習氣？如今禍事臨頭，更該謹慎行事。”
王氏抬眼看向門口，見沈清菀站著，便道：“你既回來了，也聽聽這話。府裡出了這事，你父親尚未定罪，但內外風聲緊，你暫且搬去西角偏院住幾日，等事情查清再說。這是為你好，也為府裡大局著想。”
沈清菀垂手而立，沒有爭辯。她點頭應下：“女兒明白。”
王氏略鬆口氣，揮手讓她退下。
她走出正院時，天色已暗。暮雲壓城，簷角滴水聲斷續響起。西角偏院久無人居，窗紙破了半張，床榻上鋪的褥子薄而硬。她坐在燈下，吹熄了油芯，屋裡只剩月光從窗縫照進來，在地上劃出一道灰白。
她伸手摸向胸前玉佩，指尖觸到那塊溫潤的玉石。它一直冰涼，從未主動發熱。可今夜不同——就在她回想今日種種時，玉佩忽然泛起微光，熱度順著指腹蔓延上來。
她心頭一動，閉眼凝神。
意識驟然抽離。
眼前景象如倒流河水般回退：她看見自己走出偏院、穿過迴廊、聽見差役宣讀文書、看見父親被押走……再往前，是她剛下馬車，府門尚靜。她繼續回溯，直到一炷香前。
那時天還未黑透，書房外靜悄悄的。她記得自己本在回房途中，未曾停留。但現在，她以旁觀之姿立於暗處，看見一名家僕匆匆走過迴廊，低聲對另一人道：“東巷馬車已備妥，三更出發，繞宮牆南道。”那人點頭後迅速離去。
她記住了這句話。
意識迴歸當下，玉佩溫度迅速冷卻，光芒熄滅。她坐在燈下，呼吸平穩，腦中反覆咀嚼那句“繞宮牆南道”。這不是尋常傳話。宮牆附近嚴禁私行，更別說夜間行車。若真有馬車通行，必是得了內線許可。而“三更出發”，說明此事需掩人耳目。
她父親被捕時神情鎮定，不似事發突然。或許他早有準備，甚至早已安排退路。那封彈劾文書用印清晰，措辭精準，顯然是蓄謀已久。朝中有人要動手，而父親並非毫無防備。
她低頭看著玉佩，知道每月只能用三次，每次需養十二時辰才能再啟。這一次已耗去一次機會，不能再輕易動用。
但她也清楚，單靠回溯無法查明真相。她需要證據，需要走出這院子。
窗外月光移過屋脊，照在院中一口廢棄的井沿上。她起身走到門邊，輕輕推了推。門未上鎖，只是虛掩。禁足三日，但並未派人看守。王氏終究還是留了餘地。
她回到桌前，取出一張空白信紙，用炭條寫下幾個字：“東巷、三更、馬車、南道。”摺好後藏入袖中。隨後脫去外衫，換上一件深色舊衣，將髮髻壓低，又取來一塊素巾裹住半臉。
她站在鏡前看了看，模樣已與平日大不相同。
外面風漸起，吹得窗紙嘩嘩作響。她吹滅殘燭，推門而出。院子裡空無一人，巡夜婆子還沒過來。她貼著牆根行走，避開主道，從側門進了花園。
穿過假山小徑，她摸到了通往外院的角門。門閂鏽跡斑斑，稍一用力便拉開一條縫。她側身擠出，落在一條窄巷中。
巷子盡頭有盞燈籠微亮，是府外守夜更夫。她蹲在牆根等了一會兒，直到那燈籠遠去，才沿著牆邊往東巷方向走去。
路上偶有犬吠，她停下腳步，伏在牆影裡不動。等聲音平息後再走。走了約莫半刻鐘，她看見前方拐角停著一輛青篷馬車，車伕坐在轅上打盹，馬匹鼻息噴著白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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