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站在西院窗前,指尖拂過木框上殘留的桐油痕跡。風從外頭灌進來,吹得案上紙頁嘩啦作響。她沒回頭,聽見春桃在身後輕聲說宮裡的轎子已在府門外候著了。
她取下披風,繫帶時頓了頓,將玉佩壓進內襟深處。昨夜那場未燃起的火,燒斷了她在尚書府最後一點安穩的念想。今日入宮,是太后親批的旨意,避不得,也推不掉。
轎子抬進宮門時天剛亮透。守門太監查驗腰牌,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,才揮手放行。引路的宮女腳步輕快,一路穿過三道宮門,沿途每過一處廊下,都有侍衛立定不動。沈清菀低眉跟著,眼角掃過牆角石縫、簷下瓦當、巡值太監換崗的間隔,心裡默數著方位與人數。
東苑伴讀所是一排青磚灰瓦的平房,臨水而建。宮女領她到東首第二間屋子:“沈姑娘暫居此處,辰時三刻講學開始,莫遲了。”說完便走,再沒人多看她一眼。
屋內陳設簡單:一張書案,一床薄被,牆角立著箇舊櫃。她開啟櫃門,取出備好的文房四寶,又從袖中摸出一張摺疊的紙,鋪開在案上——是昨夜默畫的尚書府至宮門路線草圖。她在宮牆位置添了幾筆,標出兩處守衛稀疏的角門,而後吹乾墨跡,重新摺好藏進櫃底夾層。
辰時將至,她起身往講堂去。堂前已有七八名年輕男女站定,皆穿統一制式的素色袍服,見她走近,交談聲微滯。有人低頭抿嘴,有人側目打量,無人上前搭話。
講堂正中擺著一張長桌,兩側列席。她選了末位坐下,剛把袖口理順,就聽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蕭景珩穿著玄色常服進來,身後跟著兩名內侍。他沒看眾人,徑直走到主位落座,翻開手中文卷。
“今日議題:北境軍需轉運延誤案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壓得住全場,“諸位可議之。”
片刻沉默。一名男伴讀起身,引經據典談仁政恤民,說得冠冕堂皇。又一人接話,主張嚴查押運官吏瀆職。你來我往說了半炷香時間,盡是空言。
沈清菀垂眼盯著桌面木紋,沒動。
蕭景淵坐在斜對面,扇子輕搖,忽然開口:“沈姑娘久居鄉野,想必更知糧草搬運之難。不如說說?”
她抬眼看向他。他嘴角含笑,眼神卻並不輕佻,像是等著看她如何應對。
她起身,語氣平緩:“軍糧自幽州啟運,經七驛五百里抵邊關。現下由單隊全程押送,馬疲人乏,中途損耗近三成。若改為分段轉運,每百里設一交接點,換人換馬,可減耗損,提速至少十日。”
堂上微靜。
她繼續道:“另可徵用民間商隊空車返程之力,付以合理腳錢。既不擾民,又能補官運不足。資料可查去年秋冬季往來商賬,我粗略估算過,可行。”
說完,她歸座。四周目光變了味道,有驚疑,有不服,也有暗中記下的。
蕭景珩一直看著她,此時合上手中卷宗,只說了一句:“此議有實。”
散學後,內侍傳話,請她去書房一趟。
她跟著去了東宮偏殿。蕭景珩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一份輿圖。
“你說的分段法,”他抬頭,“可寫成條陳?”
“若殿下需要,明日便可呈上。”她答得謹慎。
“不必進文書房,也不必署名。每月初一,交一份非密級奏報摘要給你,你若有想法,寫在邊上即可。”
她沒應,也沒拒。
“你不肯依附。”他說,“我知道。但有些事,光求自清不夠。”
她看著他:“家宅尚難安,何論天下?臣女唯求不誤己,不害人。”
他沒再勸,只讓內侍記下她的住處,說日後每月會有專人遞送文書。
她退出殿外時,日頭已偏西。回宿處途中,經過一處迴廊,聽見兩名女官低聲說話。
“……竟敢當面講軍務,真不知忌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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