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輪子碾過官道最後一段碎石,車身微微一沉,轉上了獵場外圍的夯土路。兩側林木陡然密集,枝葉交錯,把天光切成細條,落在車廂前壁上晃動。沈清菀的手始終按在胸前,玉佩貼著皮肉,熱度未退,像一塊燒過又未冷透的鐵片。
她掀開簾子一角,外頭已有騎隊先行入林,甲冑反著冷光,馬蹄踏起塵土。遠處傳來號角聲,三長一短,是圍獵正式開啟的訊號。她放下簾子,深吸一口氣,推門下車。
風從林間穿行,帶著溼木與野草的氣息。她站定片刻,耳中捕捉到遠處傳來的喧譁——獵犬吠叫、人聲吆喝、弓弦試拉的輕響。一切如常,卻又壓著一絲繃緊的靜。她緩步向前,腳下枯枝斷裂的聲音格外清晰。
前方是一片開闊林地,圍獵主場設在此處。侍衛已列隊佈防,旗幡插在四角。她目光掃過地形,記下每處高地與林隙。昨日輿圖上的墨點就在西南方向,那片塌方區被劃為禁地,可此刻她分明看見一處新踩出的小徑,通向密林深處。
她停下腳步,站在人群邊緣,沒有立刻靠近中心。蕭景珩騎馬而來,玄色披風捲著風聲,身後跟著數名親衛。他勒馬停在高臺前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在她身上頓了頓。她低頭行禮,動作標準而剋制。
號角再響,圍獵正式開始。人群分散,或策馬入林,或徒步巡線。她沒有動,依舊立在原地。玉佩的熱感突然增強,不再是持續微溫,而是像脈搏一樣一下下跳動起來。她呼吸一滯,手指攥緊衣襟。
就在此時,一支箭破空而來。
箭矢來得極快,直取她胸口。她甚至來不及反應,只聽見風聲割裂空氣的一瞬,一道黑影猛然從側方衝出。蕭景珩策馬疾馳,馬身撞向她,將她帶離原位。箭擦過他的左肩,撕裂布料,血立即滲了出來。
混亂爆發。有人驚呼“有刺客”,侍衛迅速圍攏,刀劍出鞘。箭落之處插在泥地裡,尾羽還在顫動。四周無人看清箭從何來,只知有人行刺,目標明確。
而沈清菀只覺胸前玉佩驟然發燙,光芒從衣內透出,雖不刺眼,卻如心跳般急促閃爍。她眼前一黑,意識瞬間抽離。
再睜眼時,她正站在林地邊緣,腳下是同一塊青苔石。耳邊是號角餘音,人群剛剛散開,蕭景珩尚在馬上,未下指令。時間倒流——她回到了約一炷香前。
她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。玉佩發動回溯,將她帶回危機之前。她沒有猶豫,猛地抬手,指向西南方向那片塌方林區,聲音拔高:“有埋伏!護駕!”
這一聲極響,穿透林野。飛鳥受驚,撲稜稜騰空而起。守衛紛紛轉向她所指方向,刀槍齊舉。原本平靜的林地瞬間緊繃。
那支箭再射出來時,已不是悄無聲息。箭矢掠空,偏離原軌,釘入一棵老松樹幹。幾乎同時,一道黑影從林中躍出,手持短刃,直撲人群中央。侍衛反應迅速,立刻合圍。刺客未及近身,已被數人攔住,刀劍相擊,火花迸現。
廝殺聲在林中炸開。有人喊“捉拿刺客”,有人傳令封鎖各路。蕭景珩策馬逼近戰團,肩傷未包紮,血順著臂膀流下。他揮劍逼退一名逼近的黑衣人,目光掃過全場,最終落在沈清菀身上。
她站在原地,臉色蒼白,手仍按在胸前。玉佩的光已經熄滅,但皮膚之下彷彿還殘留著灼熱。她看著刺客被圍困在林隙之間,身形靈活,招式狠厲,明顯不是尋常亡命之徒。
四周人聲鼎沸,秩序崩塌。侍衛調動頻繁,獵場變戰場。她緩緩後退一步,藏身於兩名女官之後,目光低垂,卻將每一處動靜收入眼底。
刺客仍在掙扎,短刃劃傷兩名侍衛。有人喊要放箭,卻被另一人制止:“莫誤傷殿下!”混亂中,那人猛然擲出匕首,直取高臺方向。蕭景珩側身避過,匕首釘入旗杆。
她盯著那柄匕首,忽然想起昨夜信中那句:“莫信身份名分,真偽不在戶籍冊上,而在血親之痛是否相通。”
風穿過林間,吹動她的披風。她抬起手,指尖輕輕壓住玉佩邊緣。
刺客終於被制服,按倒在地,黑巾被扯下,露出一張陌生面孔。他不開口,眼神兇狠。一名侍衛上前搜身,從其懷中掏出一塊銅牌,看了一眼,臉色驟變,立刻將其捂住。
沈清菀看清楚了那銅牌一角——刻著半枚蟠龍紋。
她收回視線,低頭整理袖口。遠處,蕭景珩正被親衛簇擁著撤離主獵場,肩傷需處理。他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,目光再次掠過她。
林地已戒嚴,所有人不得擅自移動。她站在原地,體力如被抽空,雙腿微顫。但她沒有坐下,也沒有呼救。
太陽偏西,林影拉長。她仍站在最初的位置,披風沾了塵土,髮絲散了一縷在頰邊。玉佩貼著胸口,冰冷下來,卻彷彿比任何時候都更沉重。
一名侍衛提著燈籠走過,火光映亮她半邊臉。她抬起眼,望向密林深處——那裡,塌方區的入口被一具倒下的松樹擋住,樹幹裂開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。
她邁步朝那個方向走了兩步,又停下。
燈籠的光在她腳前晃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