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沒有動。那束光搖曳著,映出她鞋尖上沾的泥與枯葉碎屑。她聽見遠處有腳步聲碾過落葉層,不是一兩人,而是成片地壓近。她立刻縮回手,轉身貼住倒下的松樹幹,藉著樹影滑入塌方區的黑洞。
洞內狹窄,僅容一人匍匐前行。她爬了數步,後背蹭著溼冷巖壁,肩頭擦傷處被摩擦得發麻。她屏住呼吸,聽外面人聲逼近。火把的光從洞口斜切進來,照出幾雙軍靴輪廓,靴底釘著鐵掌,明顯不是獵場巡衛的制式。
“搜進去。”一個低啞聲音下令。
她心頭一緊,手指下意識按向胸前玉佩。就在那人彎腰欲鑽的一瞬,眼前驟然一黑,意識如被抽離。
再睜眼時,她正站在林間小徑上,距洞口尚有三十步。夕陽仍斜掛在樹梢,風向未變,耳中鳥鳴也同方才一般。玉佩完成了回溯,將她帶回進入洞穴之前。
她立刻改道,不再奔塌方區,而是折向西側斷崖。那裡有一條几乎被藤蔓封死的小徑,輿圖上未標,是她昨夜反覆推演時發現的險路。她手腳並用攀上石稜,抓住垂落的葛藤往下蕩。藤條割破手掌,她咬牙不吭聲,順勢滑下深谷。
落地時腳踝一扭,整個人摔進腐葉堆。她迅速翻滾避開暴露位置,伏在低窪處喘息。頭頂上方,追兵的腳步聲在洞口徘徊片刻,最終退去。
天色漸暗,山霧升騰。她撕下裙角布條草草包紮手掌,起身繼續走。方向辨不太清,只能依著溪流走勢下行。雨開始落,先是零星幾點,隨後連成線。她渾身溼透,髮絲貼在臉上,視線模糊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林中忽現一點微光。她遲疑片刻,仍朝那光移去。靠近了才看清是一間破敗道觀,門扉半傾,簷下掛著一盞油燈,昏黃光暈勉強照亮門檻。
她抬手敲門,手剛觸到木板便支撐不住,膝蓋一軟,跌坐在門檻上。
門開了。一個白鬚老道士提燈立於門內,穿著褪色灰袍,面容枯瘦。他目光落在她臉上,又緩緩移至她胸前——玉佩正隔著溼衣泛出微光。
老道士未說話,只側身讓開。她扶著門框爬起,踉蹌邁入。
屋內陳設簡陋,一桌一榻一香爐,牆上掛幅山水卷軸,墨跡早已斑駁。老道士取來乾布巾遞給她,又倒了碗熱水放在桌上。她接過碗,指尖凍得發僵,半天才捧穩。
“你身上有裂隙之氣。”老道士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卻清晰,“那塊玉,不是凡物。”
她抬眼看向他。
“它帶你回來過,不止一次。”老道士走到香爐前,撥弄熄滅的殘香,“天地有序,命途有軌。逆者,必遭反噬。”
她沒否認,只低聲問:“你知道這玉?”
“三十年前,紫微偏移那夜,有人自天外墜入此界。”老道士轉過身,目光如釘,“形銷骨盡,唯留兩物——半塊玉佩,一道裂痕。你胸前這塊,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她呼吸一滯。
“持玉者可回溯一時辰內之事,但每用一次,裂縫便擴一分。”老道士盯著她,“已兩次了吧?我能感其波動。再三而竭,四則崩。屆時山河錯位,日月逆行,非一人之禍,乃天下劫。”
屋外雨聲漸密,打在瓦片上噼啪作響。她低頭看著玉佩,光已隱去,只剩溫潤觸感貼著皮肉。
“為何告訴我這些?”
“因為你來了。”老道士淡淡道,“該來的總會來。我守此地多年,等的就是攜玉之人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放在桌上。“敷在傷口上,明日能走便走。別回頭,別停留。若再動玉,必有人察覺。”
她拿起瓷瓶,藥味清淡,不似尋常金瘡藥。
“你究竟是誰?”
老道士不答,只吹熄油燈,退入裡間。門合上前,留下一句:“逆天改命者,終為天所棄。”
她獨自坐在黑暗裡,聽著雨打屋簷。肩頭痛感未消,腹中空乏,可比這些更沉的是心口壓著的那句話——“四則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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