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聲漸遠，三人踩著溼滑的石灘走出河谷。沈清菀走在最前，腳步比昨夜穩了許多，肩傷雖仍隱隱作痛，但已不妨礙行動。她抬手撥開橫斜的枯枝，前方林隙間露出半堵坍塌的土牆，牆皮剝落，木樑歪斜，正是輿圖上標記的廢棄驛站。
蕭景淵拄著樹枝跟在後面，臉色青白未退，呼吸略重。他抬頭望了一眼破敗門框，低聲道：“就這？連只野狗都不願住。”
沈清菀沒答話，徑直跨過門檻。屋內積塵厚達寸許，蛛網垂在梁角，牆邊堆著腐爛的草蓆與碎陶片。她蹲下身，指尖劃過地面，灰土中一道淺痕延伸至內室——是拖拽重物留下的印子。
蕭景珩倚在門框邊，肩頭包紮的布條滲出暗紅血漬。他目光掃過四周，忽然道：“有人來過。”
沈清菀點頭。她已看見牆角箭簇殘片，鐵色發烏，與蕭景淵那支短鏢材質一致。她走過去拾起殘片，翻轉檢視，斷口整齊，非尋常獵戶所用。
“同一家工坊打的。”她說，“北地軍械監舊制，二十年前停鑄。”
蕭景淵嗤笑一聲：“你還懂這個？”
“鄉下鐵匠鋪待過六年。”她將殘片收進袖中，“他們用這種老貨，要麼是藏得深，要麼是不願露新痕跡。”
蕭景珩緩步走近，盯著那殘片看了片刻，眉心微鎖。他轉身走向內室，忽聽“咔”一聲，靴底踩到半埋土中的木盒。他俯身撿起，盒子已裂，裡面空無一物，唯底部刻著一個模糊符號——蟠龍纏枝紋的一角。
沈清菀瞳孔微縮。她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燒焦的腰牌殘片，拼在木盒底部。紋路嚴絲合縫。
“宗。”她指著殘字，“宗室旁支標識。只有被削籍或隱匿身份的皇族，才會用這類暗記。”
屋內一時寂靜。風穿破窗欞，吹動地上一頁殘紙，翻了個面，露出半行墨跡：“……叔父奉詔入京，安置於西郊別院，不許見外臣。”
蕭景淵盯著那行字，摺扇頓在掌心，不再輕敲。
“那位叔父……”他聲音低了幾分，“我還以為他死了二十年。”
沈清菀抬眼看他。
“先帝第七子，生母為宮婢，出身低微。”蕭景淵緩緩道，“當年捲入巫蠱案，被指謀逆，削去爵位，押往北境囚禁。後來上報病故，屍骨未歸，宗廟除名。”
“可他沒死。”沈清菀說。
“若活著，必藏於京畿附近。”蕭景珩開口，聲音沉冷，“能調動帶鐵掌軍靴的死士，能偽造巡衛令箭，能在圍獵時混入隊伍射殺太子——此人手中有兵，有令，有內應。”
“還有時間。”沈清菀補充，“他等了二十年。等你我皆成年，等朝局動盪，等父皇年邁多疑。他選這個時候動手，不是奪嫡，是顛覆。”
三人對視，無人反駁。
蕭景淵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摺扇，忽然一笑，卻無半分笑意：“所以昨夜那場刺殺，不是我們兄弟相爭，是他拿我們當靶子練刀？”
“你是靶，我是證。”沈清菀看著他，“若你們都死在獵場，死無對證，幕後之人便可打著‘平亂’旗號率兵入京，以護駕之名行篡權之實。”
蕭景珩靠牆而立，臉色蒼白，目光卻銳利如刃：“他若真有此謀，必已在宮中佈下眼線，甚至掌控部分禁軍排程。”
“那就不能回宮。”沈清菀說，“至少現在不能。”
“也不能報官。”蕭景淵介面，“誰知道六部裡有沒有他的人？御史臺？大理寺？說不定連通政司每日遞進去的摺子，他都能先看一遍。”
風更大了些，吹得殘窗哐當作響。屋樑上一塊朽木突然斷裂，砸在地上，驚起一片塵灰。
沈清菀沒動，只低頭看著手中腰牌殘片。它靜靜躺著，未發光，未發熱，像一塊普通的舊玉。
但她知道，它一直在等。等下一個危機，等下一次抉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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