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宮牆外的更鼓剛敲過三聲。沈清菀裹著灰褐色粗布斗篷,混在抬水灑掃的宮人佇列裡穿過側門。守衛只掃了一眼腰牌便揮手放行——那是蕭景珩親手所寫,蓋了東宮暗印,足以讓她通行至御苑西側。
她低著頭,腳步放得極輕。進門前,袖中手指最後觸了下玉佩。它貼在心口,溫涼如常,未起絲毫波動。她知道,這東西不會提醒她是否該來,只會等死局降臨才給出一線迴轉。
入了宮牆,佇列沿青磚道分散。她藉著蹲身放下水桶的瞬間脫隊,順勢翻進假山後陰影。衣料蹭過石面發出細微響動,遠處巡衛的腳步恰好轉向東廊。她伏在地上沒動,等那腳步聲遠去半刻鐘,才伸手探向山石底部一道裂口。
排水渠口比想象中更窄。她摘下發簪別進袖口,深吸一口氣,開始往裡爬。
內壁溼滑,滿是青苔與腐葉。她用肘部和膝蓋撐著前行,每一次挪動都帶起窸窣聲。頭頂偶爾傳來巡衛靴底踏過石板的悶響,她便立刻屏息靜止。有兩次,腳步停在渠口上方,她聽見人低聲交談換崗時辰,離她的藏身處不過幾步之遙。
她靠著耳力判斷氣流方向,推斷出口位置。途中摸到一段塌陷處,碎磚卡住肩頭,她咬牙硬擠過去,右臂劃出一道血口。血順著小臂流進袖管,她沒管,繼續往前。
約莫半炷香後,前方透出微弱光亮。她加快速度,終於從假山另一側的石縫鑽出,落在御花園西南角的灌木叢後。晨霧未散,四周寂靜。她抹了把臉上的泥水,迅速環顧四周,確認無人注意,起身貼著花牆向東潛行。
密室所在偏殿位於禁宮西側冷巷盡頭。白日里這裡幾乎無人走動,清晨更是空寂。她繞到殿後,見窗扇緊閉,簷下懸掛的銅鈴用細繩繫住,防止風動發聲——這是昨日草圖上標註的細節,如今仍在原位。
她取出髮簪,撬開後窗插銷,翻身入內。屋中陳設簡單,一排書架靠牆而立。她走到第三架前,伸手摸索底層橫板,指尖觸到一處凸起銅鈕。輕輕一按,書架發出輕微機括聲,向側滑開尺許,露出向下的石階。
她抽出隨身短刀握在手中,一步步走下臺階。
密室不大,四壁砌磚,中央擺著一隻鐵皮匣子,上了雙鎖。她從袖中取出兩枚細鐵絲,插入鎖孔試探。第一道鎖咔噠一聲開啟,第二道稍難,她調整角度,又試三次,終是解開。
掀開蓋子,夾層赫然藏著一疊信紙與一張輿圖。她快速翻看:信件字跡確為叔父手筆,內容直指北境三營兵力調動安排;輿圖上以紅筆圈出皇城九門守將姓名,旁註“可策反”“已收買”字樣。最下方一行小字寫著:“大典當日辰時三刻,令起。”
她將信件與輿圖卷好塞入胸前暗袋,正要合上匣子,忽然聽見頭頂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巡衛那種規律踏步,而是緩慢、沉穩,像是故意放輕卻並不掩飾的存在。那人停在門外,片刻後,門軸發出輕響。
沈清菀立即退至石階拐角,背靠牆壁,手中短刀橫在胸前。
門完全推開,一個身穿墨紫長袍的男人走進來。他面容清瘦,眉目間與先帝有七分相似,左手拄一根烏木杖,右手緩緩摘下手套。他站在鐵匣前,低頭看了看開啟的蓋子,又抬頭看向石階深處。
“我就知道,會有人來找這些東西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語氣平靜,甚至帶著幾分倦意,“只是沒想到,是個女子。”
沈清菀沒答話。
他慢慢走上石階,步伐穩健。“你用了排水渠?那條路三十年沒人走通。我還以為,早被老鼠佔滿了。”
她仍不動。
“你是尚書府那個女兒?”他忽然問,“那個本該死在鄉下的真千金?”
她瞳孔微縮。
他笑了下,眼角皺紋堆起。“看來真是你。我聽說你回來了,還以為不過是場鬧劇。畢竟十六年貧賤生活,能養出什麼人物?可你現在站在這裡,拿到了我的東西——不得不說,你比我想象中聰明。”
他說完,不再上前,就站在臺階頂端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但這不重要。”他淡淡道,“因為你根本出不去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殿外傳來急促銅鈴聲。一聲接一聲,由近及遠,在整個禁宮迴盪開來。燈火從各處亮起,巡衛的腳步從四面八方逼近。
沈清菀後退一步,脊背抵住冰冷磚牆。她一隻手按在胸前,那裡藏著證據,另一隻手緊握短刀,指節發白。
叔父站在光與暗交界處,嘴角揚起一絲冷笑。他沒有動手,也沒有叫人,只是靜靜看著她,像在等一場註定的結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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