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透進窗紙,沈清菀已坐在小几前拆開一包粗布包裹。銅牌殘片躺在掌心,邊緣毛糙,刻痕歪斜。她用指甲輕輕刮過那道“氵”旁加一撇的符號,指尖傳來細微的阻滯感。昨夜從東宮牆外退回後,她沒再靠近南牆,也沒派人遞信。風聲太緊,多走一步都可能打草驚蛇。
她將殘片裹進一方舊布巾,外頭又纏了兩圈麻繩,像包一枚尋常鐵器。隨後起身喚來貼身丫鬟青禾,只說:“送去東宮門房,交給守值太監,說是還舊物。”青禾應聲接過,低頭退出去時腳步很輕,但門軸轉動的聲音還是在清晨的院子裡顯得清晰。
半個時辰後,青禾回來覆命,說東西已交到人手裡,對方未多問,只點頭收下。沈清菀聽完,只“嗯”了一聲,便低頭繼續翻看手中一本賬冊。那是她在江南時記下的書坊收支流水,字跡工整,條目分明。她翻到一頁空白處,提筆寫下“周崇安”三字,停頓片刻,又在下方畫了一橫線,沒再寫別的。
她知道,這個名字很快就會有人提起。
果然,未到午時,東宮便遣人送來回帖,請她申時入宮面談。帖子用的是普通黃竹紙,連印鑑也未蓋,像是私下傳話。她換上一件素青色對襟褙子,外罩半舊灰鼠披風,不帶首飾,也不坐轎,步行出府。
東宮偏殿內,蕭景珩正在批閱文書。他抬眼見她進來,手裡的硃筆頓了一下,隨即擱下。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烏木長案,案上攤著幾張摺子和一份地圖。他沒讓她落座,只問:“你昨日送來的那塊銅牌,是從何處得來?”
“匠作監流出的殘件。”她說,“有人說它屬三殿下名下工程所用,但我查過制式,這批牌子本不該有私刻標記。”
蕭景珩盯著她看了幾息,才道:“戶部調銀案牽出一個名字——兵部侍郎周崇安。此人經手南境款項,又與河道督辦有往來。你說的這個標記,恰好出現在他簽發的公文騎縫印上。”
沈清菀垂眼,似在思索。片刻後,她抬頭:“可牽連周侍郎?”
“目前尚無實據。”他說,“但他近來行事多有避諱,連朝會都稱病未至。”
她點點頭,像是隨口接話:“我聽聞,前幾日山道截殺我的刺客,身上搜出一塊腰牌,正是兵部制式。”
蕭景珩目光一凝:“你此前從未提過此事。”
“當時未確認歸屬,不敢妄言。”她語氣平穩,“如今線索指向同一人,才敢斗膽相詢。”
殿內一時安靜。窗外有風掠過簷角鐵馬,發出輕微碰撞聲。蕭景珩站起身,在案前來回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:“你為何此時回京?”
她抬眼看他:“太子危,勢不可避。”
這句話說得平直,無起伏,卻讓蕭景珩腳步微滯。他沒再追問,只道:“此事我會徹查。你若再得線索,不必繞路,直接遞信入宮。”
她躬身行禮,轉身離去。
回尚書府的路上,她故意讓車伕繞道西角門。到了地頭,她揮手遣開隨從,獨自沿著牆根往趙氏院落方向走。梧桐樹還在,枝幹粗了些,葉子遮住半邊屋簷。她靠在樹幹後,不動,也不出聲。
屋裡傳來壓低的說話聲。
“……就說她包袱裡搜出了御賜玉佩,老爺最恨偷盜,當場就能發落。”是趙氏的聲音,帶著點急促,“只要她在宴上被當眾拿下,名聲掃地,往後說什麼都沒人信。”
另一人低聲應道:“奴婢已經把東西藏進她舊箱底層了,就等明日開席,人多眼雜時動手。”
“明璃呢?”趙氏問。
“小姐在房裡練表情呢,一會兒哭一會兒驚,對著鏡子試了好幾遍。”
趙氏冷笑一聲:“總算沒白養她一場。真千金又如何?壞了規矩,照樣滾出去。”
沈清菀聽完,緩緩退離。腳踩在落葉上沒發出聲,衣角也沒掛到樹枝。她一路走回自己院中,關上門,才從袖中取出玉佩握在手裡。玉溫潤,未亮光。她將它貼回胸前內襟,伸手摸了摸腰間暗袋——那裡藏著一封未拆的密報,是茶肆老人昨夜塞給她的,還沒來得及看。
她叫來青禾,低聲吩咐:“今晚起,所有行李開啟檢查一遍,尤其是舊箱子、夾層衣裳,一樣都不能漏。另外,我那雙繡鞋,左鞋底撬開看看有沒有夾物。”
青禾點頭要走,又被她叫住:“別驚動別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青禾低聲道,“就跟平常收拾一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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