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一夜未眠，待窗外天色漸亮，她再次將目光投向案上那些與謎團相關的物件，夜風吹動案上那張抄錄銅牌符號的紙頁，邊角微微卷起。沈清菀指尖停在“淵”字旁，筆畫末端的一撇弧度與東宮戶部公文騎縫印重合，她將密報殘片壓在燈下細看，火光映出紙背幾道淺痕——是摺痕，曾被人反覆展開又合攏。她閉了閉眼，再睜時目光已沉。青禾端來熱湯，她只抿了一口便放下，碗底餘溫尚存，人已起身更衣。
次日清晨，天光未明，府中馬車已在垂花門外候著。沈清菀換上素青宮裝，外披石青色雲紋褙子，髮間僅簪一支銀釵，胸前半塊玉佩貼膚而藏。她臨行前站在院中，掃了一眼牆角那株枯梅——昨夜剪下的枝條還堆在廊下，未及清理。她沒說話，只對青禾道：“若無召令，不得擅入宮門。”聲音不高，卻一字一頓。
馬車駛出尚書府，沿朱雀街直行。沿途守衛比往常多出兩班，太監立於宮門前執竿點名，查驗腰牌格外仔細。沈清菀低頭整理袖口，眼角餘光掠過兩名陌生面孔：一人站在東側石階下，手持拂塵卻不歸列；另一人立於影壁後，袍角沾泥，顯非內廷常侍。她記下位置，未動聲色。
壽宴設在慈寧殿東堂。殿內鋪紅氈，擺八仙桌十二張，按品級落座。太后居正中軟榻，身著絳紫團福錦袍，頭戴金絲嵌寶鳳冠，面上笑意淺淡。沈明璃早到一步，穿桃紅遍地金裙，髮間綴珠串，立於嬪妃席前與人低語。見沈清菀入殿，她笑容未減，眼神卻微凝。
樂聲初起，舞姬登臺。沈清菀立於殿側，距太后約六步。一名低階嬪妃端酒上前，說是代病中姐姐敬壽。她行至半途，腳步忽滯，肩頭一晃，手中酒杯傾斜，直衝沈清菀方向潑來。酒液飛濺剎那，沈清菀胸前玉佩微震，泛出極淡青光，轉瞬即逝。她呼吸一頓，意識如潮水倒流——
**沈清菀心中暗自警惕，回憶起方才的驚險一幕，她決定主動出擊。於是，她向前半步，**向太后欠身行禮：“臣女久未面聖，特備《百壽圖》一幅，恭祝太后福如東海。”聲音清越，不疾不徐。話音落時，她已站定在原定碰撞路線之外。手中酒杯順勢遞予身旁宮女：“勞煩暫替我持著。”宮女接杯退開，動作自然，無人察覺異樣。
那嬪妃仍按原路前行，撞空之後身形微晃，酒灑裙角。眾人目光投來，她面色發白，強笑道：“奴婢失儀……”話未說完，沈明璃已快步上前，扶住其臂，聲音含悲：“姐姐怎的這般不小心？若傷了太后娘娘，如何擔待得起？”她抬頭看向沈清菀，“姐姐方才突然上前，可是有意避讓？莫非心虛什麼？”
沈清菀不答，只從容取出畫卷呈上。絹面展開，百鳥朝鳳，翎羽分明。“此畫寓意惟孝惟忠，天地可鑑。”她說完，目光轉向那名嬪妃，“倒是這位娘娘腳步虛浮，面色泛青，是否舊疾復發？御醫可速來檢視。”
太醫奉命上前探脈，觸其腕部即皺眉。翻開袖口，內側皮膚現細小紅疹，鼻端靠近，輕嗅一口，立即變色：“回太后，此人吸入迷藥‘醉春煙’，雖未入口，然經皮滲入，已擾神志。”當即命人搜身，在其裙帶夾層中發現一小包粉末。太后臉色驟沉：“誰給你的膽子，帶禁藥入宮？”
嬪妃跪地顫抖，淚流滿面：“是……是有人塞進我妝匣的！奴婢不知……”話未盡，視線掃過沈明璃，又迅速垂下。
沈明璃臉色刷白，後退半步。趙氏遠在府中尚未得訊，此刻席間已有幾位夫人低聲議論。一位老貴妃冷聲道：“這手法，倒像是府裡教出來的。”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沈明璃身上。
太后未言，只將畫卷交予身邊嬤嬤收好，嘴角笑意早已消失。沈清菀見狀，立即跪地叩首：“家門之亂，累及宮闈清淨，臣女愧疚難當。”姿態謙卑，語氣誠懇。
太后淡淡道：“起來吧。事已查明，不關你事。”話雖如此，眼神卻未再看她一眼。
宴未終，沈明璃已被責令退席。她離殿時腳步踉蹌，手扶廊柱才穩住身形。沈清菀未目送，只緩緩起身，整了整衣袖。退至偏殿途中，她眼角餘光瞥見蕭景珩立於南廊盡頭，玄色常服襯得身形挺拔，目光深沉望來。她頷首示意，未語，轉身步入偏殿靜候傳召。
殿內炭盆微燃，熱氣蒸得窗紙輕顫。她站在屏風側，聽見外頭腳步來回，卻無召見。窗外天色漸暗，宮燈次第點亮。她指尖搭在胸前玉佩上，溫潤依舊。遠處傳來鐘響，三更將至。
她抬起右手，掌心朝上，輕輕攤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