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葉順溪漂走後,沈清菀在巖洞中坐到天光微亮。她將絹布折成方塊,藏入鞋墊夾層,起身時膝蓋發出輕響。一夜未動,關節僵硬。她拍掉衣襬塵土,辨認方位後貼著山脊線往東行。沿途避開官道,專走田埂與林間小徑,遇村不入,見人即隱。
第三日傍晚,她抵達京郊驛站。青禾早已候在柴草堆後,遞上乾淨衣物與通行腰牌。沈清菀在廢棄馬廄換下醫女粗布衣,穿上素青色裙衫,髮髻重新梳起,插上一支銀蝶簪。兩人乘夜色入城,由角門進入東宮別院。
蕭景珩已在偏廳等候。燈芯噼啪一響,他抬眼看向門口。沈清菀進門便遞出絹布,指尖沾著山間溼氣。他接過展開,目光落在“戶部”二字上,久久未移。
“你親眼所聞?”他問。
“帳中議事,親耳聽見。”她答,“糧餉出自戶部,趙大人傳令,信火為號。”
蕭景珩將絹佈置於燭火之上。火舌捲過,字跡焦黑,卻未燒盡。他吹滅火苗,收進袖中。“明日早朝,戶部尚書李崇安當值。”
沈清菀點頭:“我已列席觀政席。女眷不得言政,但可問事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片刻:“若他不動聲色?”
“那就逼他動。”她說,“您只需順著話頭追問賬目流向,不必點名。他若心虛,自會露底。”
四更鼓響,沈清菀回府歇息。次日清晨,宮門開啟,她隨命婦隊伍入內,立於丹墀西側女眷觀政席。朝會開始,群臣按品級站定。李崇安位列前排,紫袍玉帶,鬚髮花白,神情如常。
議至邊關糧餉撥付,沈清菀起身,向司禮監女官請示:“妾有疑處不明,敢問戶部——近來北境軍糧運輸路徑屢有變更,是否因河道淤塞?”
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至殿中。百官側目。李崇安微微一怔,隨即拱手:“回夫人,確因水路受阻,改由陸運三程,耗時較長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沈清菀略一頓,“那為何押運文書上仍標註‘北渠’字樣?妾日前見一舊檔,似與此有關。”
李崇安喉結微動:“北渠……乃舊稱,或有吏員筆誤。”
蕭景珩此時開口:“本宮記得,北渠水門已於三年前封閉。如今何人還在使用此名?”
“這……”李崇安低頭,“或有邊軍沿用舊習,不足為奇。”
“不足為奇?”蕭景珩語調沉下,“可本宮昨夜收到密報,有人以‘信火’為號,在北渠舊道交接兵符。李大人對此可有耳聞?”
殿內驟靜。李崇安猛然抬頭,臉上血色褪去。他張口欲言,卻只發出短促氣息。
沈清菀繼續道:“妾還聽聞,某位大人與邊地往來密切,每月初七必有信使往返。不知戶部可有此類記錄?”
“胡言!”李崇安脫口而出,隨即意識到失態,強自鎮定,“此等無憑之語,豈能入朝堂?分明是構陷!”
蕭景珩冷笑:“構陷?那你可知‘旗未倒,火不熄’是何意思?”
李崇安身體一晃,腳步踉蹌。他環顧四周,見眾臣神色各異,有的驚疑,有的避讓。他忽然高聲道:“此皆皇叔親令!我不過奉命行事!糧餉調撥、信火聯絡,俱是他當年定下的規矩!我豈敢違抗!”
滿殿譁然。
皇帝坐在御座之上,臉色鐵青。他緩緩起身,手中玉圭砸向地面,碎成兩段。
“即刻查封戶部賬冊!”他喝道,“李崇安革職查辦,交大理寺審訊!”
侍衛上前架人。李崇安掙扎不得,口中仍在喊:“我不是主謀!我只是執行!你們要查,就查到底!背後還有人!”
聲音被拖遠。群臣交頭接耳,秩序大亂。沈清菀退回觀政席,指尖觸到胸前玉佩。溫的。它正緩慢吸收晨光,尚未充能完畢。
散朝後,她在宮廊下等候蕭景珩。風從東邊吹來,捲起簷角銅鈴輕響。一名內侍匆匆走過,袖口露出半截黃紙封條——那是御史臺查封文書的標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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