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已起，矛頭直指她與太子聯手構陷重臣。她未作停留，徑直上車，命車伕繞道西街，避開了尚書府正門前守候的幾撥眼線。
回府後，她關緊房門，取出鞋墊夾層中的絹布，鋪在桌上。日光從窗欞斜照進來，落在玉佩表面，微光一閃，充能已滿。她閉眼默唸三日前早朝前一刻，意識倒流，景象如舊——天剛亮，命婦列隊入宮，觀政席尚未坐定。這一次，她不動聲色，目光掃過殿側內侍行列，盯住那名常伴太后身側的老宦官。他袖口微動，遞出一封黃絹信函，交予戶部主事之子。那人接過，迅速藏入袖中，低頭退下。
回溯結束，沈清菀睜眼，冷汗滲出額角。她取來紙筆，將所見寫成簡冊，又補上李崇安倒臺前後各處異動：邊餉排程異常、數名地方官突然升遷、慈寧宮近半月召見閣臣次數翻倍。次日清晨，她以請安為由入東宮，由偏門進入，直趨蕭景珩所在偏殿。
蕭景珩正在批閱奏報，見她進來，擱下硃筆。她將簡冊遞上，未多言。他一頁頁看完，臉色漸沉。
“太后母族王氏，十年間掌控戶部三任尚書，邊軍糧道七成經其手。”他聲音低，“李崇安不過是明面上的一環。”
沈清菀點頭：“他們早已織網，只等火起時借勢而上。如今李崇安倒了，他們必會查是誰動的手。”
蕭景珩抬眼：“你我皆在局中。”
兩人對視片刻，無需多言。正面撕破，皇帝未必信，百官亦難服。太后以孝治天下自居，皇帝素重倫常，此刻若貿然彈劾，反被扣以“離間骨肉”之罪。唯有徐徐圖之。
“先從邊緣入手。”蕭景珩道，“找幾個依附王家的小官，貪腐有跡，又不至驚動大局。”
沈清菀應下：“御史臺那邊，可借整頓吏治之名參奏。不提王家，但牽姻親。風一起，人心自亂。”
當日下午，蕭景珩授意心腹御史連上三本，彈劾三位地方官：一人為王家遠親女婿，掌管鹽運多年卻賬目不清；一人為王家表兄弟，任知州期間強徵民田；第三人雖無血緣，卻與其族中子弟結拜，私通書信頻繁。奏本未點太后，也未提王氏，僅論吏治敗壞，請求徹查。
朝中頓時議論紛紛。這幾人平日低調，從未張揚，如今接連被參，且罪名確鑿，不免令人聯想。命婦圈中也開始暗語流轉。沈清菀安排青禾在一次茶會上“無意”提起：“前日查舊檔，見某侯府十年前田產不過三百頃，如今竟達千五百頃，租稅卻未增，真是奇了。”座中幾位夫人交換眼神，有人低聲問：“可是王家那位？”
風向悄然轉動。
兩日後，沈清菀入坤寧宮請安。皇后正在抄經，見她來了，放下筆。她獻上親手調變的安神茶，說近日陛下操勞，恐傷肝脾，特配此方。皇后接過，輕抿一口，道了聲謝。
沈清菀坐在下首，語氣平靜：“妾昨夜整理舊檔，見邊軍糧冊逐年遞減，可朝廷撥款不少。不知這些銀子去了何處，竟無人深究。”
皇后抬眼：“你是說……有人截留？”
“不敢妄言。”沈清菀低頭，“只是想，陛下日理萬機，若身邊人替他分憂，本是好事。可若分憂之人，反倒添憂，久而久之，正堂不如偏院，豈非失衡？”
皇后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。她出身世家，入宮多年，位份尊貴，卻始終壓不過太后。每逢大事，皇帝必赴慈寧宮請示，朝中要員任免，也常先由太后定奪。她這個皇后，形同虛設。
“你說的‘偏院’……”她緩緩開口，“是指慈寧宮？”
沈清菀不答，只輕輕點頭。
皇后沉默良久，眼中浮起一絲痛色。她想起自己初入宮時，也曾懷抱輔君之志，可二十年來，步步退讓，終成影子。如今連皇帝批奏摺的時間，都要看太后臉色。
“陛下……孝順。”她終於說道，聲音很輕。
“孝順是德。”沈清菀接話，“可若孝順成了枷鎖，困住了江山社稷，反倒誤了天下。”
皇后抬頭看她，目光復雜。她知道這話說得險，可也說得準。
數日後，皇帝在御書房批折至深夜。皇后親自送參湯前來。他抬頭，略顯疲憊。她坐下，輕聲道：“近來奏摺批得晚了，老祖宗也常召閣臣入慈寧宮議事……陛下可覺宮中規矩有些變了？”
皇帝執筆的手停住。
她沒再往下說，只替他添了燈油，起身告退。臨出門前，留下一句：“有些話，臣妾本不該講。可若再不說，怕將來連說的機會都沒了。”
皇帝獨自坐在燈下，許久未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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