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的手指還搭在燭臺邊緣,火苗因窗縫透進的風晃了一下,紙上的線索圖映出微顫的影。她沒動,只將玉佩貼回胸前,布料下那點溫熱尚未散盡。青禾推門進來時腳步很輕,但她已聽見。
“早朝剛散,三名御史聯名上奏。”青禾低聲道,“說您以尚書府女眷身份私通東宮,干政亂綱。奏摺裡附了信,字跡像您的,內容是……建議太子裁撤兵部右侍郎。”
沈清菀點頭,指尖在紙上劃過“張六”二字,停住。昨夜王延年撕紙時的眼神又浮上來——不是怒,是冷,像刀磨過石面那種穩而慢的狠意。她抬眼:“他們不等流言落地就動手,是要借制度壓人。”
青禾沒接話。她知道小姐從不自問自答。
沈清菀起身,取了件灰青色半舊披風罩上,髮髻也不重梳,只用一根素銀簪固定。她從側門出府,走的是巷道,避開了正街巡防的耳目。花園涼亭在府西角,離牆外馬廄近,說話聲能被馬嘶蓋住。
蕭景珩已在亭中。他今日未穿太子常服,只著玄色窄袖袍,腰間佩劍未摘。見她來,目光掃過她衣領處露出的一截手腕——那裡有道新擦傷,是昨日換婢女衣服時被門框刮的。
“彈劾是試探。”沈清菀坐下,不等他開口,“若皇帝因此疏遠我,他們便知尚可進一步逼迫;若皇帝不動,說明我們已有抗衡之力。他們想看底線。”
蕭景珩點頭。“我已經讓司禮監壓下奏摺三日,不入御前。但這不是躲得過的。”
“那就反探。”她說,“他們敢彈劾,說明怕我們查到更深的地方。我需要知道他們在怕什麼。”
兩人對坐片刻。風穿過亭柱,吹動桌上攤開的城防圖。最終蕭景珩開口:“你要什麼?”
“一個身份。能進王家別院的人。”
次日黃昏,一輛送藥車駛出王家主宅後巷。駕車的是個老僕,副座坐著個低頭縮肩的年輕婢女,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裙,耳垂上一對銅環。車行至城北渡口,婢女下車方便,再回來時動作略遲,但沒人留意——王家每月都往別院送安神湯,換個人端碗不算大事。
別院建在河灣內側,四面環林。入夜後,正廳亮起燈。沈清菀躲在西廂帷帳後,身上還是那身婢女衣裳。廳內已坐了五六人,皆蒙面或戴帽。王延年坐在主位,面前擺著茶盞,手裡捏著一枚銅令牌。
“北境軍糧斷供三個月。”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邊民無糧可食,必生暴動。屆時邊將請兵平亂,太后可借‘社稷危急’之名垂簾聽政,召閣臣議儲。”
一人低聲問:“太子若抗旨?”
“那就不是他抗不抗的事了。”王延年冷笑,“只要邊境火起,百姓流離,天下責難之聲自然湧向東宮。到時候,連陛下都壓不住輿論。”
另一人道:“使者何時回返?北地那邊要的回報是什麼?”
“鐵器五萬斤,鹽引三年份額。”王延年頓了頓,“他們答應,在戰事開啟後,派騎兵南下佯攻,牽制邊軍主力。”
沈清菀屏住呼吸。她記下了每一句話,連語氣停頓都沒漏。正準備撤離,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,兩名護院提燈巡過廊下,其中一人停在帷帳外,手扶刀柄。
她沒動。心跳壓得極穩。
那人聽了聽,轉身走了。
但她剛鬆一口氣,腳邊一隻老鼠竄出,撞翻角落銅盆。聲響不大,但在靜夜裡格外刺耳。
“誰在那裡?”護院喝問,快步折返。
沈清菀立刻閉眼,意識沉入玉佩。微光一閃,時間倒流——一炷香前,她正藏身車底隨藥車入院。這一次,她不再去西廂,而是繞到後廚,趁雜役換班時混入柴房,從屋後破窗翻出,沿河岸疾行三里,才停下喘氣。
回到府中,她仍坐在燈下,手中緊攥一張寫滿字的紙條。燭火未熄,窗外天色仍黑。她將情報重新謄寫一遍,用蠟封入小竹筒,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。明日清晨,青禾會把它送去東宮。
她解開衣領,取出玉佩看了看。表面微燙,需十二時辰才能再用一次。她輕輕放回原處,手指撫過紙頁邊緣,目光落在“北境”二字上。
遠處傳來雞鳴,第一聲短促,第二聲拉得長了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