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菀隨父步入宮門時，天光已透出青灰。宮道兩側燈籠尚未撤去，火苗在微風中輕晃，映得石磚泛起暗紅。她腳步未停，目光掃過迎面而來的內侍佇列，留意到其中一人腰間佩牌刻著“工部”二字，正是昨夜青梧查出的當值雜役所屬司署。她不動聲色，袖中指尖輕輕摩挲那半塊玉佩——依舊溫潤，無光。
宮宴設於春和殿，此時已有三品以上官員落座。沈仲安依序入席，沈清菀則依命列於女眷側位，位置較前次稍靠前，正對主位左下方。她抬眼一瞥，便見工部侍郎李維端坐右席第三位，身著四品官服，眉目低垂，似不敢與人對視。此人昨日本不應在此列，卻坐得坦然，連御前太監也未加阻攔。
絲竹初起，酒過一巡。群臣舉杯賀功，言辭恭順，氣氛看似融洽。沈清菀執杯在手，並未飲下，只借斟酒之機，緩步離席。她行至禮部尚書案前，以請教祖廟規制為由略作停留，隨即轉向工部席位，向李維淺施一禮：“聽聞修繕之事歸工部督辦，妾身斗膽代家父問一句：春祭前可否完工？”
李維握杯的手微頓，抬眼見是她，忙起身還禮：“回姑娘，工程圖紙尚在擬製，人力排程亦需統籌……一切皆依宮令而行。”
他語速偏快，目光躲閃，額角滲出細汗。沈清菀不動聲色，又問：“近日常見工部文書入內廷，可是陛下親召議事？”
“這……”李維喉頭滾動，“奉命行事，細節不便多言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她點頭，語氣如常，“只是前日聽說有人慾整肅‘閨閣干政’之風，妾身心中不解——若連問一句修廟進度也算干政，那朝廷設六部、立科儀，豈非只為擺設？”
此言出口，四周驟靜。鄰席幾人悄然側目，有人低頭飲酒，有人假裝整理衣袖。李維臉色發白，嘴唇動了動，終未再辯。
沈清菀不再逼問，轉身朝主位走去。皇帝仍持杯未放，眼神卻已落在她身上。她跪地行禮，聲音清晰：“啟稟陛下，祖廟乃國之根本，修繕之事牽涉禮制、工造、錢糧三方，若各司其職卻互不統屬，恐誤春祭大典。臣女斗膽建言：由禮部牽頭，工部、戶部協同協辦，設專案檔冊，每月呈報進度。如此既避嫌隙，亦顯公義。”
殿內一時無聲。良久，皇帝放下酒杯，道：“沈卿有女，見識不凡。”
這一句不高，卻字字入耳。數名老臣微微頷首，兩名年輕官員交換眼色，其中一人低聲說了句什麼，引得旁人輕笑。
李維始終未再抬頭。宴至中途，他借更衣離席，再未返回。
沈清菀退回原位，指尖再度滑入袖中，觸到那半塊玉佩。它仍安靜躺著，毫無異樣。她垂眸，看杯中酒面平靜，倒映著頭頂宮燈搖曳的光影。
主位之上，皇帝的目光仍未移開。他手中筷子緩緩點向案上一道蒸魚，示意賜菜至沈家席位。太監捧盤而下，腳步穩健。
殿外風起，吹動簷角銅鈴。一片烏雲掠過月前，宮燈火焰齊齊一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