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雨勢漸密,簷下積水順著瓦溝淌成細線。沈清菀立在迴廊轉角,指尖掠過袖中那張宮道圖,紙角已被夜露浸軟。她方才借更衣離席,青梧按計劃引開守值婢女,只留她一人潛行。工部李維中途退席,行蹤止於西六宮偏巷,而那條路通往賢妃所居的宜春宮側院——此地非當值官員可入,他為何去得?
她低頭整了整粗布短褐,將炭灰抹至耳後,又壓低帽沿。巡夜更夫剛敲過三梆,下一隊侍衛尚有半刻才輪替。她貼牆而行,繞過兩處明崗,自排水暗渠攀上夾牆。磚縫間苔蘚溼滑,指尖劃破也未停頓。翻過矮垣時,一縷冷風捲著雨星撲在臉上,她伏身不動,待巡哨腳步遠去,才向耳房靠近。
門閂鏽蝕,卻未上鎖。她以銀簪輕撥,聽見“咔”一聲微響,隨即屏息。雷聲恰在此時滾過,掩住機括輕鳴。她推門入內,反手合攏,背抵牆壁緩步前移。屋內無燈,唯有窗隙透進微光,照見案上堆疊的文書匣子。她不急於翻查,先辨方位——左壁掛帳,右角立櫃,正對牆面有凸起紋路,應是暗格所在。
她取出髮簪,依《機關輯要》所載“簧音辨位法”,輕叩牆面七處。至第三塊磚時,指腹覺出空震。再叩,樑上突有鐵鏈絞動之聲。她旋身急退,頭頂黑影已落,數枚鐵蒺藜砸在方才立足之地,嵌入地板寸許。她未及喘息,足下地磚忽陷半分,銅鈴聲自屋頂炸響。
她吹滅懷中火折,閃身鑽入櫃後。四名持刀侍衛破門而入,火把掃過屋角。她蜷身不動,眼見其中一人彎腰檢視地磚鬆動處,另三人分守門窗。她從袖中摸出袖箭,瞄準廊下懸燈,扣機輕射。燈油罐應聲碎裂,火焰傾瀉而下,門外頓時大亂。趁那人回頭剎那,她撞開後窗,足尖一點窗欞躍上屋脊。
雨越下越大,瓦片溼滑難行。她伏低身形,沿簷角蛇行,眼角餘光掃見西側角門虛掩,一條荒徑通向御花園深處——那是唯一未設重兵之處。她正欲移動,忽見數條黑影翻過宮牆,落地無聲,皆著墨色勁裝,非宮中制式。為首者腰佩彎刀,手勢利落,顯是訓練有素。他們分作兩路,一路直撲耳房,一路隱入牆根暗處。
沈清菀靜伏不動。宮中侍衛追捕刺客,外來黑衣人接應內應,三方混雜,局勢瞬息可變。她右手探入窗欞縫隙,扯下一塊繡帕——方才翻窗時察覺異樣,順勢拽下,此刻攤掌細看,帕角繡著半枝並蒂蓮,針法細密,與尚書府舊藏的沈明璃貼身香囊紋樣相似,卻多了外宮獨有的金絲滾邊。
她將繡帕塞入懷中,左手扶住簷角石獸。雨幕中,侍衛呼喝聲由近及遠,黑衣人已與守衛交手,刀光閃於暗處。她未動玉佩,它僅微熱,未現毫光。眼下尚在局中,未至死地,回溯之能不可輕用。
一道閃電劈開夜空,照亮她半側臉龐。她盯著角門方向,計算著黑衣人與侍衛的間距,等待那一瞬的混亂。她的鞋底已滲進雨水,腳踝發涼,但呼吸平穩。屋脊之下,殺機四伏;屋脊之上,她如一枚釘在風暴中的棋子,靜候落子時機。
她緩緩抽出腰間短匕,刃口朝內,貼於小臂下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