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在窄巷中穿梭，撩動著她袖口的破處。沈清菀從冷宮翻牆而出後，一路避開巡邏，沿著偏僻小路，來到了這處暗影之中。賬冊貼身藏在夾層衣襟中，緊貼胸口，能感到紙頁的脆硬邊緣隨著呼吸微微颳著皮膚。她望著太極殿方向，燈火未熄，宮牆高聳，輪廓在夜色裡像一塊壓下來的鐵。
她沒回尚書府。
天未亮透，宮門剛啟，灑掃太監推著車從側道入內。她沿著牆根走，低著頭，腳步不急不緩，混在雜役中間穿行兩道宮門，直到尚書府轎伕抬著空轎從東掖門出來，她才迎上去。
“小姐昨夜沒歸？”轎伕低聲問。
“去城南舊宅查過東西。”她聲音平靜，“現在要見父親，他在政事堂候召？”
轎伕點頭，立刻調轉方向。她登轎，簾子落下，手伸進袖中，摸了摸腰側小袋——玉佩溫著，未發光。她閉眼，把昨夜冷宮所見在腦中再過一遍：鐵盒、賬冊、彎月印、賜死案底。每一個字都清楚，沒有遺漏。
半個時辰後，尚書府正廳。
沈清菀將一卷黃絹交到父親手中，只說：“拾得前朝遺物，疑涉宮禁舊案，請大人代呈御前。”
尚書翻看一眼，眉頭微皺：“此物從何而來？”
“城郊廢庫翻出，原藏於木箱夾層，外裹油布防潮。”她說得簡明，“頁角有‘宜春宮’字樣，且涉及內侍監名冊，恐不便由女眷直接遞上。”
尚書沉默片刻，收下黃絹，另取密匣封存，又寫一道奏籤附上：“拾得前朝賬冊一卷，內容未詳審，謹以上呈。”
沈清菀退至偏廳等候。
她沒坐，站在窗邊看庭院。青梧捧來熱帕子，她接過擦了下手，又放回銅盆。水面上浮著一層灰，是夜裡沾的塵土。
“換住處。”她低聲對青梧說，“今晚搬去西跨院，原先守庫的婆子調去漿洗房，換兩個新來的粗使丫頭進來。”
青梧應下，沒問原因。
她知道該防什麼。
賬冊一旦入宮，牽動的不只是宜春宮，還有更深的地方。那枚彎月印，不會只出現在冷宮鐵盒裡。它必然還在某個人的印泥盒中，在某份未銷燬的密檔上，在某個自以為無人知曉的角落。
巳時三刻，內侍匆匆出殿，捧著文書疾行。
沈清菀聽見腳步聲變了。原本宮人行走輕緩，此刻卻帶著急促節奏，靴底敲地，一聲緊過一聲。她走到廊下，看見幾名宦官從太極殿側門魚貫而出，其中一人手持令牌，直奔刑部方向。
她收回視線，低頭看著自己雙手。
指甲邊緣有些發黑，是昨夜爬斷牆時蹭的泥土。她沒讓人打水，就這麼站著，等訊息。
午時剛過，皇帝召見尚書。
一個時辰後，尚書回來，臉色沉如鐵。他徑直走向書房，沈清菀跟進去，立於門側。
“陛下震怒。”尚書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賬冊第三頁‘賜死案底’被重點圈出，命大理寺即刻追查當年經手內侍。名單已列，首查李公公。”
她不出聲。
李公公——太后身邊掌事太監，執宮中出入令多年，連太子請安都要先經他通傳。查他，等於動太后眼皮底下的人。
“陛下還問，此物從何尋得。”尚書看向她，“我答：民間舊庫偶然發現，來源不清。你為何不說是冷宮？”
“說了，反而難查。”她聲音平，“若知出自冷宮，必有人搶先毀跡。如今以‘前朝遺物’為由，才能讓陛下親自過目，而不驚動深宮耳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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