轎簾落下,沈清菀靠在木廂內,指尖輕撫袖口裂線。陽光從簾縫斜切進來,照在手背上,暖意微弱。她閉眼片刻,未睡,只將昨夜至今的每一步在腦中再走一遍:賬冊呈上,皇帝震怒,李公公被列追查名單——明線已動。
轎子停穩,青梧撩簾。她邁步下轎,足尖落地無聲。西跨院門口新換的丫鬟低頭迎候,她掃了一眼,未語,徑直走入房中。
屋內陳設已改。原先靠窗的書案挪至牆角,櫃子換了位置,床鋪朝向也調了方向。她走到桌前,倒茶,不喝,放在燈旁。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張白紙,提筆寫下三行字:
一、太后私庫調銀記錄,每月初七由內侍監出庫,經偏門送至宜春宮側巷,收據蓋彎月印。
二、宜春宮舊婢王氏,曾供述十五年前“並蒂蓮”繡帕為賢妃親制,用於聯絡西營將領。
三、西營軍餉流向不明,近三年共缺額白銀八萬兩,賬目由兵部某員外郎代簽,實則轉入皇叔封地莊子。
她吹乾墨跡,將紙折成小方,夾進一本《女則》中。隨後拎起茶壺,往銅盆裡倒了些水,溼了手帕,擦了臉。動作尋常,像只是整理儀容。
半刻鐘後,她出門,往抄經房去。趙氏每日巳時必在此誦經,耳目眾多。她推門而入,見趙氏正低頭翻頁,便只點頭,並不說話,坐到對側蒲團上,翻開《女則》,默讀幾行,又似想起什麼,起身離開。那本夾著假清單的書,被她“不慎”遺落在蒲團邊。
她走後不到一炷香,一名粗使婆子進屋灑掃。趙氏抬眼示意,婆子迅速撿起書,藏入袖中。
沈清菀回到西跨院,青梧低聲稟報:“抄經房的人走了,往東院去了。”她點頭,未語,只命人備茶。
這回是新採的碧螺春,清香淡遠。她親自封好一盒,交予青梧:“送去東宮,就說前日太子說喜歡這個味,今兒剛得,不敢獨享。”
青梧領命而去。盒底夾層裡,藏著一張薄紙,上書八字:風起於簷,靜候落子。
天黑前,青梧歸來,帶回一個訊息:東宮守衛今日換了班次,新增四名巡夜暗衛,皆佩東宮令牌,卻不在名冊上。她聽完,只道:“知道了。”然後命人把原先守庫的兩個婆子調去漿洗房,換兩個新來的粗使丫頭進院當值,夜裡輪班守門。
入夜,她未點燈,在窗邊坐了許久。腰間玉佩溫著,未發光。她知道它在等什麼——等真正致命的一瞬。但現在還不需要。
她只是布了一個局。
明處,賬冊引發追查,矛頭指向李公公;暗處,假證據已撒出,只待有人來拾。只要動,就會留痕。
次日午時,她在花園散步。春光正好,花枝搖曳。她沿著石徑緩行,忽見前方涼亭中立著一人,素衣荊釵,正是沈明璃。
兩人照面,皆未迴避。
沈明璃低頭行禮,聲音輕柔:“姐姐安好。”
“你倒還有閒心賞花。”沈清菀語氣平淡,“陛下嚴查舊案,連父親都日日被召入宮問話,我昨夜還夢見母親留下的東西里藏著密信,醒來心口發緊。”
沈明璃手指微顫,抬眼:“母親……遺物?”
“嗯。”沈清菀望向遠處,“那口紅木匣子,十六年來從未開啟。她說若有一日我回府,便親手交給我。如今匣子在我手裡,可我不敢開——萬一真有不該看的東西,交給誰去?”
她說完,輕輕嘆了口氣,轉身離去,腳步不疾不徐。
沈明璃站在原地,目光凝滯,片刻後匆匆退下,裙角帶翻了一叢迎春。
當晚,趙氏房中燭火未熄。沈明璃潛入,壓低聲音:“娘,紅木匣還在她手上,若真有證據,我們撐不住。”趙氏冷笑:“怕什麼?她不過嚇你罷了。倒是昨日抄經房撿的那本書,上面寫的可是真的?”沈明璃咬唇:“若屬實,宜春宮早該動手滅口,怎會留到現在?可……若她是故意放餌呢?”趙氏眼神一厲:“那就搶在她前面動手!你不是一直想查那匣子?趁她不備,取出來看看!”
她們的話未傳遠,但沈清菀早已安排人在牆外聽動靜。半個時辰後,青梧回報:“東院密議,欲奪紅木匣。”
沈清菀坐在燈下,手中摩挲著玉佩。她沒笑,也沒動怒,只將一塊新布料覆在桌上,剪開一道口子,像極了她袖口那道裂痕。
同一時間,尚書府外巷道深處,四名佩東宮令牌的暗衛悄然駐守。一人抬頭看了看天色,低聲說:“候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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