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色漸亮，燭火將熄未熄，牆上影子縮成一團。沈清菀仍坐在案前，指尖壓著那張寫滿線索的紙，目光停在最後一行：“西營舊部，曾屬皇叔麾下。”她不動，也不喚人，只等晨光把字跡照得更清楚些。
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起毛，她輕輕翻過，背面空白。但她知道，缺的那塊不在紙上，在宮裡。
冷宮。
這個名字浮上來時，她已站起身。青梧端水進來，見她披外袍，低聲問：“小姐要出門？”
“去庫房取件舊衣。”她說，聲音不高不低，“要灰褐色的，袖口磨邊那種。”
青梧應了，不多問。這些年她學乖了，主子不說的事，問了也沒用。
半個時辰後，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宮女裝被悄悄送進內室。沈清菀褪下素青衫，換上這身，又取下發簪，任長髮散落肩頭，用一根麻繩隨意束住。她在銅鏡前站了片刻，鏡中人眉眼依舊，可氣質已變——不再是尚書府嫡女，倒像個常年灑掃的老宮女。
她把賬冊草圖摺好塞進夾層內衣，再將玉佩貼身收進小袋，繫於腰側。玉佩微溫，尚未發光，她沒指望它出手相助，只當它是條退路。
黃昏剛至，宮門換崗。她趁灑掃隊伍進出之際，混在人群裡出了尚書府側門，沿宮牆根走。腳步不快，也不慢，低頭盯著地面磚縫，像極了每日勞作的雜役。巡邏侍衛掃了一眼，未加阻攔。
冷宮在皇宮西北角，荒廢多年，名義上無人居住，實則每隔兩日便有禁軍巡查。她記得父親提過一句：先帝晚年貶黜三名妃嬪至此，皆未再出。
她繞到冷宮後牆，此處斷壁半塌，野草叢生。月未升，天已黑，風從破窗灌入，吹得枯枝沙沙響。她蹲下身，摸了摸牆根溼土，確認無埋設機關痕跡，才攀上斷牆，翻身而下。
落地無聲。
院內荒蕪，碎瓦遍地，幾間宮室門窗盡毀，唯有最深處一間尚有屋頂。她貼著牆根前行，腳踩腐木發出輕響，立刻停步，等四周靜下來再走。三更未到，巡更鈴聲尚遠。
那間屋子門板歪斜，鐵鎖鏽蝕。她從袖中取出細鐵絲，插進鎖孔，手腕微動，咔一聲，鎖開。推門時木屑掉落，她側身閃入，關門閉戶，掏出火摺子吹亮。
屋內積塵厚寸，桌椅傾倒，唯有角落立櫃還立著。她掃開灰，發現櫃背有暗格滑槽，手指順著槽縫摸索，觸到一處凸起，按下去，櫃子底部彈開一小塊板，露出一個鐵盒。
盒子無鎖，但蓋子難啟。她用匕首撬邊，費了些力，終於掀開。裡面是一本泛黃賬冊，紙頁脆薄，一碰即裂。她不敢翻動太久，借火摺子光速掃過幾頁。
第一頁寫著：“宜春宮歲供銀兩流向”，下注細項：藥材、繡線、炭薪……數目與宮中備案相符，但末尾多出一筆：“每月初七，送北巷老宅米二十石，油五壇，銀三十兩。”接收人姓氏被墨塗去。
第二頁是名錄：“西營將領年節饋贈記錄”，列著七個名字，每人每年收宜春宮所贈綢緞兩匹、銀錁十枚。其中三人現仍在軍中任職，一人去年病故，另三人早被裁撤，據傳與皇叔舊部有關。
第三頁最薄，卻最重。標題為：“某年三月，賜死案底補錄”。內容僅一行小字：“三月初九夜，奉旨賜白綾一條，砒霜半包，由內侍監執行。事後賞銀二百兩，封口契已籤。”下方蓋著一枚印鑑——彎月形狀，邊緣帶鉤，與密信殘痕完全一致。
她合上賬冊，呼吸略沉。
這不是普通往來，是系統性的掩護與收買。宜春宮表面低調，實則多年經營人脈，連賜死案都能留下底檔，說明有人刻意留存證據，或是……準備日後要挾。
她將賬冊貼身藏進夾層衣襟，吹滅火折，正欲離開，忽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。
不止一人。
她迅速環視屋內，見牆角地面塌陷，露出地窖口，木梯已朽，但勉強能承重。她沒猶豫，抬腿跨過去，踩著斷梯滑下半身，蜷身躲入窖底。剛拉過一塊破板遮住頭頂，門外便亮起燈光。
兩名黑衣侍衛持燈而入，靴底踩在碎瓦上，發出刺耳聲響。
“又來查？”一人低聲說，“這破屋都翻了八遍，還能有什麼？”
“上頭吩咐，不得鬆懈。”另一人四下打量，“尤其是那間櫃子，每次都要再看一遍。”
他們走到立櫃前，用手電筒照了照暗格，又敲了敲鐵盒，確認原樣未動，才轉身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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